中午十二點零五分。
重鋼第一食堂的大門,被人潮徹底擠爆了。
下早班的工人們端著掉漆的鋁飯盒,渾身散發著機油和汗水的酸餿味。
連續四個小時的高強度體力勞動,早已經把他們的體力徹底榨乾。
現在,他們急需高碳水食物來填飽肚子。
“打飯打飯!今天又是熬白菜?我嘴裡都快淡出個鳥來了!”
一個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黑毛巾的魁梧漢子,一邊抱怨,一邊把飯盒重重地拍在打飯視窗上。
這是鍊鋼三車間的班長,老徐。
食堂大媽手腳麻利地給他打了兩個比拳頭還大的白麵饅頭,又舀了一大勺清水煮白菜。
正當大媽準備習慣性地給他挖一勺旁邊那盆黑乎乎的甜麵醬時。
老徐的鼻子猛地抽動了一下。
一股辛香撲鼻、夾雜著濃郁肉香的味道,直衝他的天靈蓋。
“等等!大妹子,那盆紅彤彤的是甚麼玩意兒?”
老徐指著旁邊一個新換上的不鏽鋼大盆。
盆裡,紅油鋥亮,醬香四溢,隱約還能看到大顆飽滿的牛肉丁。
大媽笑了笑:“南方來的新口味,紅星下飯醬。主任說了,今天中午這醬不要飯票,免費敞開吃。”
“免費?”老徐眼睛一亮。
他拿起筷子,也不管燙不燙,直接從盆裡挑了一大團辣醬,狠狠地抹在掰開的白麵饅頭上。
一口咬下去。
轟!
老徐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紅油的辣,黃豆的醇,還有牛肉丁咀嚼時的那種紮實的肉感。
混合著熱氣騰騰的北方碳水,在口腔裡發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
這味道太霸道了。
太解饞了。
幹了一上午苦力,流了一身臭汗的身體,瞬間被這股強烈的鹽分和辣味重新啟用了。
“臥槽!這醬帶勁!”
老徐根本顧不上說話,“呼嚕呼嚕”幾大口,一個半斤重的白麵饅頭,竟然不到半分鐘就被他幹下去了大半。
周圍排隊的工人們,全看傻了眼。
老徐平時吃飯可是出了名的挑剔,今天這是餓瘋了?
“老徐,真有這麼好吃?”後面的人將信將疑地問。
老徐滿頭大汗,連話都顧不上回,直接把飯盒往前一推。
“大妹子!再給我來兩個饅頭!這醬給我多打點!”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那股勾人的香味本就讓人直咽口水,加上老徐這餓虎撲食般的吃相,瞬間點燃了所有工人的食慾。
“給我也來一勺那紅色的醬!”
“我也要嚐嚐!多給點紅油!”
原本只是抱著試一試心態的工人們,只要嘗過一口,立刻就淪陷了。
沒有人在乎這醬有沒有文化底蘊。
他們只知道,這東西能讓他們大口吃下粗糙的饅頭,能讓他們在下午的重體力勞動中重新渾身充滿力量。
不到十分鐘。
重鋼食堂裡出現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幾千名渾身是汗的漢子,蹲在條凳上,狼吞虎嚥。
辣得直吸冷氣,卻又大呼過癮。
……
而與這火爆場面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食堂最角落的一個視窗。
這裡擺著一塊精美的木牌子:“百年老字號·御膳甜麵醬”。
白老爺子的小徒弟,正穿著一身乾乾淨淨的白大褂,手裡拿著長柄勺,滿懷信心地等著工人們來排隊。
他們老字號今天也是來談合作的。
可是。
半個小時過去了。
他的視窗前,連個鬼影都沒有。
那盆講究“豆香本味”、色澤醇黑的甜麵醬,連表面的一層薄膜都沒有被破壞。
小徒弟呆呆地看著大廳裡那些為了搶一勺紅星醬而擠破頭的工人,整個人都傻了。
“怎麼會這樣……師傅不是說,咱們的醬才是京城正宗嗎?”
就在這時。
食堂大門外,走進來一個穿著對襟大褂、頭髮花白的老人。
正是白老爺子。
他本來是想來看看徒弟第一天進駐重鋼食堂的戰果,順便接受一下後勤主任的恭維。
然而,剛一進門。
那股充斥著整個食堂的濃烈紅油辣味,就讓他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白老爺子揹著手,慢吞吞地走到打飯大廳中央。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些滿臉煤灰、大汗淋漓的鋼鐵工人。
看著他們用粗糙的大手掰開饅頭,貪婪地夾著那種他最看不上的南方複合辣醬。
看著他們吃得滿臉通紅,眼中卻煥發著滿足的神采。
“白老先生。”
陳秋萍不知道甚麼時候,走到了白老爺子的身側。
她依然穿著那件素淨的風衣,語氣平靜。
“在王府井的玻璃櫃臺裡,您的醬是藝術品。”
“但是在這裡。”
陳秋萍指了指那些狼吞虎嚥的工人。
“在這些流血流汗的勞動者碗裡,能讓他們嚥下粗糧、吃飽肚子的東西,才是真正的美食。”
白老爺子身體微微一僵。
他轉過頭,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老闆。
他活了七十多歲,做了大半輩子的醬。
他一直以為,守住老祖宗的規矩,就是守住了最好的味道。
可是今天。
幾萬名最底層的工人,用他們手裡的筷子,給他這個老字號傳人,上了最生動的一課。
傳統很美,但填不飽肚子。
底蘊很深,卻化不開這重工業時代粗獷的汗水。
白老爺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眼中的那種高高在上和文化優越感,終於一點一點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落寞的釋然。
“後生可畏啊。”
白老爺子嘆息了一聲,聲音有些沙啞。
他沒有再看那個門可羅雀的自家視窗。
而是慢慢地轉過身,步履蹣跚地朝著食堂大門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
“陳老闆。”
“這重鋼十萬人的飯碗,歸你了。”
在這個沒有網際網路的年代,最底層的口口相傳,就是最兇猛的廣告。
僅僅三天時間。
紅星下飯醬徹底在京城的重體力勞動者圈子裡出名了。
“吃了那紅油辣醬,幹活都有勁!”這種最樸素的評價,順著鋼鐵工人們的交際圈,迅速蔓延到了周邊的煤礦、紡織廠和鐵路機務段。
那些原本被傳統清淡醬料折磨得毫無胃口的工人們,紛紛向各自廠裡的後勤處抗議。
張立秋和許嘉所在的招待所,電話一天到晚響個不停。
京城第三棉紡廠,訂購一萬袋。
西郊礦務局,訂購三萬袋。
甚至連幾所體校的食堂採購員,都提著現金找上門來。
從大客戶機構入手,直接引爆底層口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