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郊。
天空被高聳的煙囪吐出的白煙染成了灰濛色。
京城重型鋼鐵廠，這座擁有十萬名正式職工的超級國營巨無霸，宛如一頭蟄伏在平原上的鋼鐵巨獸。
高爐裡翻滾著暗紅色的鐵水，熱浪扭曲了空氣。震耳欲聾的機械轟鳴聲，隔著幾條街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在這裡，沒有王府井的閒情逸致，也沒有皇城根下的提籠架鳥。
只有純粹的力量、汗水，以及重工業時代最粗獷的生命力。
重鋼第一食堂的後勤辦公室裡。
食堂主任王胖子正拿著一塊發黃的毛巾，焦頭爛額地擦著腦門上的汗。
在他對面，幾個戴著安全帽、穿著厚厚帆布工作服的鍊鋼車間班長，正把桌子拍得震天響。
“王主任！這飯沒法吃了！”
一個滿臉被煤灰燻得漆黑的漢子，扯著粗啞的嗓門吼道。
“弟兄們在幾千度的高爐旁邊守著，一個班下來，身上的汗都能擰出水來！結果到了食堂，你天天給我們吃甚麼？”
漢子端起桌上一個掉瓷的搪瓷碗，重重地往王胖子面前一頓。
“水煮大白菜！再加上一勺甜滋滋、寡淡無味的甜麵醬！”
“我們是鍊鋼的純爺們，天天吃這沒鹽沒味的玩意兒，嘴裡淡出個鳥來！連舉鐵鉗的力氣都沒了！今天要是再不改善伙食，弟兄們下午就幹不動了！”
王主任苦著一張臉，連連作揖賠笑。
“各位班長，各位老哥哥，體諒體諒後勤的難處吧。”
王主任也是一肚子苦水。
“廠裡十萬張嘴，經費都是定死的。肉價這麼貴，我上哪天天給你們弄大魚大肉去？至於那甜麵醬，那可是咱們京城老字號供的貨，人家講究的就是個豆香本味……”
“去他孃的豆香本味！”
漢子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
“老子幹完重活，缺的是鹽！缺的是油水！缺的是能讓我把三個大白饅頭嚥下去的辣味和刺激！少跟我扯那些虛頭巴腦的老字號！”
面對工人們樸素而直白的怒火，王主任束手無策。
他知道工人們說得對，重體力勞動者需要重口味來刺激食慾和補充鹽分。
但在八十年代的京城，傳統的醬料市場被老字號壟斷，產品多以甜、鹹、清淡為主。那種重油重辣的複合下飯醬，在市面上根本找不到成規模的供應商。
就在王主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時。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食堂採購員小劉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主任！外面來了三個人，開了兩輛解放牌大卡車，把咱們食堂的後院給堵了！”
王主任眉頭一皺：“幹甚麼的？送煤的還是送白菜的？”
“都不是，說是南方來的廠長，來給咱們推銷辣醬的！”
……
食堂後院。
烈日當頭。
兩輛滿載貨物的卡車安靜地停在陰涼處。
陳秋萍站在車旁，看著急匆匆趕來的王主任，主動迎了上去。
“王主任你好。我是紅星釀造廠的廠長，陳秋萍。”
王主任上下打量了一眼這個穿著幹練的年輕女人，又看了看那兩卡車貨物，沒好氣地擺了擺手。
“陳老闆是吧？你們南方的廠子跑得夠遠的。不過我們重鋼食堂的醬料，都是跟百年老字號簽了固定合同的。外地的牌子，我們不收。你把車開走吧，別耽誤我們準備午飯。”
這在國營大廠是常態，採購渠道輕易不會更改。
但陳秋萍既然敢來，就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
她沒有像在百貨大樓那樣轉身離開，而是直接走到王主任面前，目光犀利地丟擲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王主任，那百年老字號的底蘊，能讓你們廠的鍊鋼工人，一頓多吃三個白麵饅頭嗎？”
王主任的腳步猛地一頓。
這句話，簡直精準地紮在了他此刻最頭疼的軟肋上！
陳秋萍轉身，走到卡車後車廂，親自解開麻繩，搬下一個紙箱。
刺啦一聲。
封箱膠帶被撕開，陳秋萍拿出一包紅星下飯醬。
“重體力勞動，流汗多，消耗大。”
陳秋萍的聲音清脆有力，沒有半句文化底蘊的廢話，全是硬碰硬的實用邏輯。
“工人下工後，胃口疲乏。傳統的甜麵醬清湯寡水，根本壓不住那一身疲憊。”
“我這醬裡，有高鹽分，能迅速補充工人流失的電解質。有濃烈的紅油，能提供高強度的熱量。最關鍵的，裡面有真材實料的牛肉丁和秘製辣椒。”
陳秋萍將那包辣醬遞到王主任面前。
“它不講究甚麼高雅，它只管一件事——開胃、下飯。”
“王主任，只要一勺醬，就能讓你的工人把原本咽不下去的白麵饅頭，吃得乾乾淨淨。這伙食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王主任看著手裡那包新奇的塑膠軟包裝，嚥了一口唾沫。
他承認，這女老闆的話，句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上。
但他依然有些猶豫。
“陳老闆，你這話說得好聽。但十萬人的口味，我可不敢隨便拿來做實驗。萬一工人們吃不慣南方的辣味鬧起來，我這食堂主任就別幹了。再說，我們這月的採購經費也見底了……”
張立秋在旁邊聽得直著急，剛想開口讓利。
陳秋萍卻直接抬起手，打斷了王主任的顧慮。
“經費問題，你不用擔心。”
陳秋萍指了指身後的兩輛大卡車。
“這兩車的貨，整整一萬袋。”
“今天中午這頓飯，我免費送給重鋼第一食堂。不要你王主任一分錢的經費。”
此言一出，王主任和旁邊的採購員小劉都愣住了。
兩卡車貨，免費送？這得是多大的手筆！
陳秋萍看著王主任，眼神裡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霸氣。
“東西好不好，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
“今天中午，把醬倒進大盆裡，擺在打飯視窗。”
“讓下了班的鋼鐵工人，用他們的筷子來投票。”
“如果工人們不買賬，我陳秋萍二話不說，立刻把剩下的車開走，絕不糾纏。”
陳秋萍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但如果工人們吃得滿意，吃得痛快。”
“王主任，從明天起，重鋼十萬人的醬料採購合同，我紅星廠，要佔大頭。”
先試吃，後買單。
不談文化，只看療效。
這種簡單粗暴、卻直擊要害的對賭協議，徹底打消了王主任的所有顧慮。
反正是免費的，哪怕只解決今天中午工人們的怨氣，他也是穩賺不賠。
“好！陳老闆爽快！”
王主任一拍大腿，當機立斷。
“小劉！馬上叫後廚的人出來卸貨！把這南方的辣醬全給我拆了，裝進大鐵盆裡，送到每個打飯視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