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闆,我沒有搶劫啊!我是她丈夫,我拿她的錢是天經地義的啊!”
“天經地義?”陳秋萍極其極其嘲諷地冷笑了一聲。
她轉頭,看向門外那些極其極其震驚地趴在門框上看熱鬧的鄰居。
然後。
她極其極其鄭重地,用極其極其洪亮的聲音,宣佈了一條足以改變紅星廠所有女工命運的死規矩。
“各位街坊鄰居聽好了!”
“從今天起,紅星釀造廠極其明確地規定!”
“我廠女工的工資,只能由本人簽字領取!任何人,包括丈夫、公婆,誰敢代領,極其無效!”
“誰敢極其極其不知死活地,把手伸進我廠女工的口袋裡搶錢!”
陳秋萍的目光極其極其凌厲地掃過地上的李強。
“我們法務部,就會用盡一切法律手段!告到他傾家蕩產!告到他把牢底坐穿!”
極其極其霸氣!
極其極其解恨!
門外的那些平時也受盡了婆家氣的婦女鄰居們,聽得極其極其熱血沸騰,甚至恨不得當場拍手叫好!
陳秋萍從包裡掏出一份早就讓法務部擬定好的《分居及財產獨立協議書》。
“啪”的一聲拍在李強面前。
“簽字。畫押。”
“從今天起,劉桂花帶著孩子搬去廠裡的職工宿舍住。”
“你要是敢去廠裡鬧事,這搶劫的罪名,我隨時給你坐實!”
在極其極其恐怖的權勢和保衛科壯漢的武力威懾下。
李強極其極其懦弱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
陳秋萍轉過身。
她將那一千兩百塊錢,極其極其鄭重地,重新塞回了劉桂花的手裡。
“桂花。錢拿好。去屋裡把丫頭的衣服收拾一下。”
“跟我回廠。”
這一刻。
劉桂花捏著那極其極其厚實的鈔票,眼淚奪眶而出。
傍晚時分,夕陽如血。
張立秋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高階定製西裝,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真皮皮包,從紅星廠的大門裡走了出來。
她剛跟幾個外省的總代通完電話,安排完下半個月的發貨計劃。
此刻的她,背脊挺拔,妝容精緻,眉眼間透著一股在商海里摸爬滾打後淬鍊出的幹練與自信。
再也找不到當初那個在朝陽大酒樓裡,為了幾塊錢獎金對人低聲下氣的卑微模樣了。
“立秋副總,下班啦。”門衛老趙熱情地跟她打招呼。
張立秋微笑著點點頭,剛準備走向停在路邊的腳踏車。
突然。
“撲通!”
一個極其沉悶的下跪聲,極其突兀地在紅星廠大門外的青石板上響起。
緊接著,一個男人的哀嚎聲,宛如極其淒厲的夜貓子哭喪,瞬間撕破了傍晚的寧靜。
“立秋啊!我的好媳婦!我可算找到你了!”
張立秋的腳步猛地一頓。
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她渾身的血液彷彿倒流了一般,一種極其強烈的生理性惡心,瞬間湧上心頭。
她轉過頭。
只見大門外的臺階下,跪著一個穿著皺巴巴灰襯衫、頭髮油膩、滿臉憔悴的男人。
男人的手裡,還極其生硬地拽著一個大約五六歲、胖得像個肉球、正流著鼻涕的小男孩。
正是張立秋的前夫,王勝!
也是那個五年前,因為張立秋查出難以生育,便極其狠心地在臘月寒冬將她掃地出門,轉頭就娶了別人的男人!
此刻。
這個曾經在張立秋面前高高在上、罵她是“不下蛋的母雞”的男人,正極其卑微、極其沒有任何尊嚴地跪在她的腳下。
“立秋!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王勝一邊乾嚎,一邊極其用力地扇著自己的耳光,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看起來極其極其悽慘。
“當初都是我媽逼我的啊!她非要抱孫子,死活逼著我跟你離婚!”
“其實我心裡一直愛的是你啊!自從你走後,我這幾年過得簡直生不如死!”
王勝極其用力地掐了一把身邊那個胖男孩的胳膊。
男孩吃痛,立刻“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快!叫阿姨!快求求你阿姨!”王勝極其無恥地將孩子往前推。
“阿姨……我餓……給我錢買肉吃……”胖男孩顯然是早就被教好的,一邊哭一邊伸手去抓張立秋高檔西裝的褲腿。
張立秋極其厭惡地往後退了一大步,避開了那隻沾滿泥巴和鼻涕的髒手。
正是下班的高峰期。
紅星廠門口這條街,平時來往的街坊鄰居和路人本就不少。
看到有人在紅星廠大門口下跪哭鬧,中國人骨子裡愛看熱鬧的天性瞬間被點燃了。
裡三層外三層,很快就圍上了一大群大爺大媽。
在這個八十年代末期。
社會的總體觀念依然極其保守,“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的舊思想根深蒂固。
人群中,幾個不明真相的老太太,看著極其悽慘的王勝和那個哭鬧的孩子,立刻開啟了八十年代極其經典的“道德綁架”模式。
“哎喲,這大男人的,都在大街上跪下了,這得是多大的錯啊。”
“可不是嘛,一日夫妻百日恩。聽說是這女的現在當了大老闆,有錢了,就不認窮丈夫了?”
“閨女啊,聽大媽一句勸。女人就算再能幹,賺再多的錢,老了也得有個男人依靠不是?你看他都知道錯了,孩子也這麼可憐,你就原諒他,跟他回去復婚吧!”
極其刺耳的議論聲,極其虛偽的勸善聲,如同潮水一般向張立秋湧來。
如果是五年前的張立秋。
面對這種極其龐大的社會輿論壓力和街坊鄰居的指指點點,她一定會極其恐慌地低下頭,甚至會為了那所謂的“名聲”,極其屈辱地妥協。
但是今天。
張立秋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跪在地上表演的男人。
她的腦海裡,極其清晰地閃過了五年前的那個雪夜。
那天晚上,江都下了極大的暴雪。
她發著高燒,卻被王勝和他媽極其無情地將行李扔到了大街上。
她永遠記得王勝當時那副極其極其冷漠、嫌惡的嘴臉。
“一個生不出兒子的廢鐵,還賴在我們家幹甚麼?趕緊滾!別耽誤我娶媳婦生大胖小子!”
這就是他嘴裡的“一直深愛”?
這就是他嘴裡的“生不如死”?
張立秋看著王勝此刻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樣,不僅沒有感覺到一絲心軟。
反而覺得可笑,滑稽。
“王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