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其沉重的鐵皮大門,被人從外面極其用力地推開。
刺眼的陽光湧入車間。
陳秋萍走在最前面,身姿極其挺拔。
在她的身後,許嘉手裡提著一個軍綠色的大喇叭。
而張立秋,則雙手極其吃力地提著一個黑色的、極其厚重的超大號密碼皮箱。
“噠、噠、噠……”
清脆的皮鞋聲在極其空曠的車間裡迴盪。
陳秋萍沒有走到工人中間,而是徑直走上了車間最前方、那個平時用來做動員報告的高臺。
她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四百多名神態各異的工人。
“許嘉,喇叭。”
陳秋萍伸出手。
開啟開關,一陣極其尖銳的電流聲瞬間劃破了車間的沉悶。
“孫有才。”
陳秋萍開口了。
她的聲音透過高音喇叭的放大,極其冷酷,沒有一絲感情色彩。
孫有才愣了一下,隨即極其極其囂張地抖了抖披在肩上的軍大衣,晃悠悠地走到高臺下。
“喲,陳老闆,這是想通了?”
孫有才滿臉的戲謔。
“想通了就趕緊把這個月的獎金先預支了,大夥兒這就給你開動機器。”
陳秋萍看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極其嘲弄地扯了扯嘴角。
她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蓋著紅星廠公章的薄薄紙片,極其隨意地扔了下去。
紙片在空中飄飄蕩蕩,正好落在孫有才的腳邊。
“這是《人員退回通知書》。”
陳秋萍的聲音,宛如極其冰冷的刀鋒,瞬間切斷了孫有才的幻想。
“作為承包方,我有權最佳化車間的人事結構。”
“孫有才,還有上午跟你一起在隔間裡打撲克的那四個小夥子。”
“從現在起,你們五個人,被我退回省一廠人事科了。”
轟!
這句話一出,整個車間瞬間炸開了鍋!
退回人事科?!
現在的省一廠連內銷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被退回去,就意味著只能拿每個月十幾塊錢的極其微薄的待崗生活費,甚至面臨隨時下崗的危險!
“你敢!”
孫有才臉色瞬間變得極其猙獰,像是一頭被踩了尾巴的野豬一樣咆哮起來!
“你憑甚麼不要我!我是廠裡的正式職工!你這是搞資本主義打擊報復!”
孫有才猛地轉過身,極其瘋狂地揮舞著雙臂,試圖煽動車間裡的工人。
“大夥兒都看見了吧!今天她能把我退回去,明天她就能把你們全踢走!”
“咱們必須團結起來!絕不能讓這女剝削階級得逞!咱們罷工!讓她一毛錢的外匯都賺不到!”
然而。
讓孫有才感到極其絕望的是。
面對他極其煽動性的口號,臺下的那四百多名工人,竟然沒有一個人敢站出來附和。
他們雖然極其留戀大鍋飯,但他們不傻。
陳秋萍既然敢當眾開掉孫有才這個“地頭蛇”,就說明她手裡捏著極其恐怖的底牌,甚至得到了上層的絕對默許!
“叫保安,把他給我扔出去。”陳秋萍極其冷漠地下達了指令。
門外,幾個早就待命的紅星廠安保人員立刻衝了進來。
“放開我!陳秋萍,你給我等著!老子去主管那裡告你!”
在孫有才極其極其淒厲的叫罵聲中,這個極其囂張的“刺頭”,被像拖死狗一樣,極其狼狽地拖出了第三車間。
殺雞。
這一刀,極其乾脆,極其狠辣!
車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在打毛衣的女工,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陳秋萍的下一個《退回通知書》就落在自己頭上。
看著這群被徹底震懾住的“猴子”。
陳秋萍知道。
大棒已經揮下,現在,該給胡蘿蔔了。
“立秋,開箱。”陳秋萍淡淡地吩咐道。
張立秋深吸了一口氣,極其極其用力地將那個沉重的黑色密碼箱放在了高臺的桌面上。
“吧嗒!”
兩個金屬鎖釦同時彈開。
張立秋猛地掀開箱蓋。
“嘶——”
一陣極其整齊的倒吸涼氣聲,瞬間在四百多人中間炸響!
陽光透過高窗,極其精準地打在那個箱子裡。
裡面,沒有檔案,沒有圖紙。
全都是錢!
極其嶄新的、散發著濃烈油墨香氣的、一捆一捆用白紙條紮好的十元面值大團結!
陳秋萍雙手撐在桌面上,極其霸氣地俯視著臺下那些眼睛已經徹底發直的工人。
“孫有才走了。”
“現在,這三個車間裡,我說了算。”
“你們以前在國營廠裡,吃的是大鍋飯,拿的是死工資。幹多幹少,都是三十塊錢。”
“但從今天起,在這個車間裡,我極其正式地宣佈——廢除死工資,取消鐵飯碗!”
廢除死工資?
工人們極其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不發死工資,難道讓他們白乾嗎?”
陳秋萍極其極其精準地抓起一捆大團結,在半空中極其用力地揮了揮!
“以後,我們實行計件工資制。”
“一件合格的外貿封裝產品,手工費兩分錢!”
兩分錢?
聽起來極其微不足道。
但在場的都是極其極其熟練的老工人,他們在腦子裡飛速地撥動著極其極其精明的算盤。
兩分錢一件。
以他們熟練的手速,加上半自動化的機器輔助,一天如果拼了命幹,至少能做兩千件!
一天就是四十塊錢!
一個月……
天吶!一個月就是極其恐怖的一千二百塊錢!
這相當於他們以前在國營廠裡幹三年的工資啊!
當這個極其極其恐怖的數字在工人們的腦海中算出結果時。
整個車間,徹底瘋了!!
“陳……陳老闆……您說的是真的嗎?”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師傅,極其極其激動地擠到臺前。
“真的一件兩分錢?上不封頂?”
“絕不反悔。”
陳秋萍極其堅定地將那捆錢“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錢,就在這裡,現金結算,絕不拖欠!”
“只要你們有本事,哪怕你們一個月賺兩千,我陳秋萍也極其痛快地發給你們!”
“我的車間,不養閒人,但絕不虧待任何一個流汗的工人!”
安靜。
極其極其短暫的安靜過後。
爆發出來的,是極其極其恐怖的、彷彿餓狼般的狂熱!
“哐當!”
那個之前極其陰陽怪氣的女工,極其極其粗暴地將手裡織了一半的毛衣扔進了垃圾桶!
“還喝個屁的茶啊!老李,趕緊把一號機的防塵布給我掀了!”
“讓開讓開!誰也別跟我搶二號線的主機位!我今天不吃飯了!”
“通電!快去通電啊!”
在極其耀眼的金錢刺激下,在極其公平的多勞多得制度下。
那極其腐朽的鐵飯碗,被這十萬塊錢的大團結,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