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站在陳秋萍身後,眼角瞥到了合同上的數字,氣得渾身發抖。
五千塊。
整整一個佔地兩千平米的釀造廠,加上五十口極品發酵缸,還有那價值連城的下飯醬秘方。
這群強盜,竟然只出五千塊。
這已經不是收購了,這是極其明目張膽的搶劫。
“孫廠長,你的胃口未免也太大了。”
陳秋萍看著那份五千塊錢的合同,終於開了口。
“你利用內部的職權,惡意掐斷私營企業的供應鏈。現在又想用這種極其低廉的價格,進行強買強賣。”
“你就不怕上面查下來,你這頭上的烏紗帽保不住嗎。”
孫大壯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仰起頭極其猖狂地大笑起來。
“查我。陳秋萍,你真是個在泥地裡打滾的村婦,根本不懂這江都的天有多高。”
孫大壯笑得臉上的肥肉都在顫抖。
“在江都食品行業,我孫大壯就是規矩。”
“我說你買不到玻璃,你就一個瓶子都看不到。我說你的廠子得關門,天王老子來了也救不了你。”
他猛地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極其陰狠毒辣。
“你以為你閉門謝客,熬幾天就能挺過去。”
孫大壯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機械錶,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時間差不多了。”
“陳秋萍,我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甚麼是真正的絕望。”
話音剛落。
“啪”的一聲悶響。
彷彿是為了印證孫大壯的話,辦公室頭頂那幾根明亮的日光燈管,極其突兀地閃爍了一下。
然後,徹底熄滅。
不僅是辦公室。
整個紅星釀造廠的廠區,在這一瞬間,所有的備用電源和工業線路,全部被極其暴力地切斷了。
失去電力的抽水泵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徹底停止了運轉。
辦公室裡的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只有窗外斑駁的陽光,投射在孫大壯那張極其猙獰、得意的肥臉上。
“供電局的高主任是我拜把子兄弟。”
孫大壯靠在陰影裡,“從現在開始,紅星廠全面拉閘限電。”
“沒有電,你那幾十缸發酵的大醬,用不了三天就會全部發酸發臭,變成一堆爛泥。”
“陳秋萍,你現在連五千塊錢的資本都沒有了。明天一早,我就讓工商局的人來貼封條。我會看著你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女老闆,流落街頭,像條狗一樣去要飯。”
威脅。
極其赤裸、不留任何餘地的威脅。
孫大壯將那支鋼筆極其粗暴地塞進陳秋萍的手裡。
“乖乖把字簽了,別說老子欺負女人。”
昏暗的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張立秋和林衛國雖然知道己方有底牌,但在孫大壯這種極其黑暗、蠻橫的體制壓迫感面前,依然感覺到了一陣強烈的心悸。
沒有背景的私營企業,在這些手握實權的巨頭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張紙。
可是。
坐在黑暗中的陳秋萍,卻突然極其輕蔑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
但在死寂的辦公室裡,卻顯得極其突兀。
她不僅沒有握住那支鋼筆,反而極其嫌棄地將它推到了一邊。
“孫大壯,你真可悲。”
陳秋萍緩緩站起身。
她的身姿極其挺拔,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那雙眼眸依然亮得驚人,透著一種俯瞰眾生的上位者威壓。
“你坐在那個老舊的國營廠長位置上,眼睛只盯著江都這一畝三分地。”
陳秋萍走到窗前,一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辦公室,將孫大壯臉上的錯愕照得一清二楚。
陳秋萍轉過身,背對著陽光,整個人彷彿被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你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早就已經變天了。”
陳秋萍的語氣極其平靜,卻帶著一種宣判死刑般的冷酷。
“字我是不會籤的,而且,我向你保證,最多再過十分鐘,你不僅會把紅星廠的電給我乖乖接上,你還會為了你剛才這極其愚蠢的拉閘行為,付出你這輩子都無法承受的慘痛代價。”
孫大壯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然極其從容的女人,心裡突然升起一股極其強烈的不安。
“你……你在這虛張聲勢嚇唬誰。”李建國在一旁色厲內荏地吼道。
就在這時。
紅星廠的大門外。
突然傳來了極其密集的汽車引擎轟鳴聲。
不是一輛。
而是整整四五輛掛著江都市特殊牌照的黑色小轎車,粗暴地停在了紅星廠的大門口。
……
在這個年代,這種級別的車隊同時出現,其背後代表的官方分量,足以讓江都市任何一個商界大佬膽寒。
二樓,廠長辦公室。
站在窗邊一直張望的李建國,看清了最前面那輛奧迪車牌號的瞬間,眼珠子都快瞪凸出來了。
“江A·……”
李建國倒吸了一口涼氣,聲音哆嗦得連句完整的話都拼湊不出來。
“廠、廠長……是經濟督導辦的王大主管。後面那輛,好像是涉外商務處一把手的車。”
孫大壯臉上的肥肉猛地一顫。
王大主管。
那可是地方上主管經濟和商貿規劃的一把手,真正的鐵腕人物。
他這種級別的龍頭老廠負責人,平時想見王主管一面彙報工作,都得排半個月的隊。
今天怎麼會突然屈尊降貴,跑到這種個體戶的破廠子裡來。
短暫的驚愕過後。
孫大壯那被長期壟斷地位麻痺的大腦,迅速得出了一個極其扭曲,卻又自認為極其合理的邏輯。
他猛地轉過身,指著坐在黑暗中的陳秋萍,發出了極其得意、甚至是狂妄的笑聲。
“陳秋萍啊陳秋萍,看來都不用我親自動手了。”
“你這破作坊不僅搶我們省一廠的生意,肯定還偷漏了甚麼款項,惹了甚麼大亂子。現在連督導辦的大主管都被驚動了,親自帶隊來查封你。”
孫大壯理了理自己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的確良襯衫,重新擺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做派。
“建國,走。跟我下樓去迎接王主管。”
“今天,咱們就親眼看著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是怎麼被掃地出門的。”
面對孫大壯這極其可笑的自嗨。
陳秋萍依舊靜靜地坐在太師椅上。
她甚至連站起來迎接的意思都沒有,只是伸手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