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秋萍站起身。
“林老,你記住。商業競爭,不是小孩子打架。你跪下磕頭,換來的不會是憐憫,只會是他們更徹底的吞併。”
“孫大壯以為,他壟斷了江都的批發商,就能困死我。”
陳秋萍走到窗前,看著廠外那些揮舞著鈔票、焦躁不安的經銷商。
“但他忘了。批發商手裡的糧食,是從哪裡來的。”
陳秋萍轉過身,“立秋,去財務科。”
“把賬上所有的流動資金,全部提成現金。裝進麻袋裡。”
張立秋愣了一下。
“老闆,提這麼多現金幹甚麼。咱們現在在江都根本買不到東西啊。”
“江都買不到。我們就去鄉下買。”
陳秋萍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風衣穿上。
在這個時代,還有一項剛剛興起、卻足以改變整個經濟格局的偉大政策,被那些高高在上的國營廠長們完全忽視了。
包產到戶。
農民手裡,現在有了屬於自己的餘糧。
“孫大壯壟斷了中間商。那我們就徹底拋棄中間商。”
……
清水縣,大坪村。
泥濘的土路坑窪不平。兩輛解放牌大卡車一路顛簸,捲起漫天黃土,最終停在村頭的老槐樹下。
窮。這是陳秋萍下車後的第一感覺。
低矮的土坯房,穿著打補丁衣服的孩童,還有蹲在牆根抽旱菸的枯瘦老人。
包產到戶已經推行了幾年。交夠國家的,留足集體的,剩下都是自己的。農民手裡的確有了餘糧。
但清水縣太偏了。路不好走,城裡的二道販子不願意來收,或者來了也是極力壓價。
上好的東北種黃豆和紅彤彤的幹辣椒,只能堆在院子裡發黴。
村支書老王吧嗒著旱菸,看著從車上下來的這幾個城裡女人,眼神充滿警惕。
“你們是縣城糧站的。”老王試探著問。
陳秋萍搖了搖頭。她示意張立秋把一張破舊的方桌搬下車,擺在老槐樹底下。
“我是江都紅星釀造廠的廠長。”陳秋萍走到桌前,聲音平穩,卻足以讓周圍看熱鬧的村民聽清。
“今天來,是收糧的。”
人群裡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老王磕了磕菸袋鍋,嘆了口氣。他說城裡來的老闆,咱們這的黃豆是好,但你們給的價太低。上次那個中間商,一斤只給一毛錢,連買種子化肥的錢都不夠。
陳秋萍聽懂了。
孫大壯封鎖了城裡的農貿市場,那些中間商失去了一大塊利潤,自然會變本加厲地剝削最底層的農民,企圖把損失轉嫁到鄉下。
體制內的霸權,最終買單的總是最苦的老百姓。
“立秋,把東西拿出來。”陳秋萍沒有廢話。
張立秋和許嘉合力,將兩個沉甸甸的麻袋抬上木桌。解開扎口的麻繩。
嘩啦。
十幾捆嶄新的、帶著油墨香氣的大團結,如同小山一樣傾瀉在桌面上。
靜。
大槐樹下,幾百個村民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在這個面朝黃土背朝天、一年到頭連十塊錢現金都摸不到幾次的貧困村。桌子上那十幾萬的現金,視覺衝擊力是毀滅性的。
陳秋萍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掃過那一雙雙震驚、渴望、甚至帶著一絲畏懼的眼睛。
“優質大豆,市場價是兩毛五一斤。我出三毛。”
“特級乾紅辣椒,市場價五毛。我出六毛。”
陳秋萍的聲音不大,卻像是驚雷一樣炸響在所有人的耳邊。
“不管你們家裡存了多少,只要驗過質量合格。”
“過秤,裝車,當場給現錢。絕不打白條。”
人群死寂了兩秒。
然後,徹底沸騰了。
一個黑瘦的漢子擠出人群,聲音都在發抖。“大老闆,你說的是真的。真給現錢。我家裡有五百斤剛收的新豆子。”
陳秋萍抽出一張大團結,拍在桌子上。
“豆子拿來,錢就是你的。”
漢子瘋了一樣往家裡跑。
不到半個小時,整個大坪村,甚至隔壁的幾個村子,全都轟動了。
推著獨輪車的,挑著扁擔的,扛著麻袋的。村民們排成了長龍。
張立秋負責過秤驗貨,許嘉負責登記。陳秋萍坐在桌後,負責點錢。
一把把乾癟粗糙的手接過嶄新的鈔票。有人激動得當場抹眼淚。
村支書老王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他走到陳秋萍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陳廠長,你是活菩薩。你這不僅是收糧,你是救了我們這幾個村的命啊。”
陳秋萍遞給老王一根菸,“老支書,我不做慈善,我只做生意。”
她拿出一疊早就擬好的檔案,壓在桌面上。
“這是訂單農業的保底收購合同。”
“從今往後,你們種的豆子和辣椒,紅星廠全包了。不管市場行情怎麼跌,我給你們兜底。”
老王拿著合同的手在抖。
在這張紙上,他看到了大坪村幾百戶人家徹底脫貧的希望。
傍晚時分。
兩輛解放牌卡車裝得滿滿當當,車胎都壓癟了下去。
卡車在村民們的夾道歡送中駛出村子。
車廂裡,張立秋揉著發酸的手腕,長舒了一口氣。
“老闆,豆子有了。可是……玻璃瓶怎麼辦。”
沒有包裝容器,這些上好的原料就算釀成了大醬,也依然運不出去。
陳秋萍看著窗外倒退的農田,眼神深邃。
“玻璃廠不賣給我們。那我們就不裝玻璃瓶了。”
她想起前世在這個年代,南方沿海剛剛興起的一項技術。
一項足以顛覆整個江都食品包裝行業的新技術。
“走,去城北的鄉鎮工業園。”
……
城北鄉鎮工業園。
說是工業園,其實就是一片荒地搭了幾個鐵皮棚子。
“八一塑膠製品廠”的牌子掛在生鏽的鐵門上,字跡斑駁,搖搖欲墜。
廠區裡瀰漫著刺鼻的塑膠燒焦味。
陳秋萍推門走進車間,裡面只有兩臺老舊的注塑機在苟延殘喘。
地上堆滿了賣不出去的劣質塑膠水管。
廠長趙鐵軍是個少了一條胳膊的退伍老兵。
他穿著沾滿油汙的工裝,用剩下的那隻手擦了擦額頭的汗。
看到陳秋萍這幾個衣著光鮮的城裡人,趙鐵軍眼神警惕。
“我們廠停工了,不接散單。”他聲音粗糲。
陳秋萍走上前,拿起一截地上的塑膠管,用力一捏。
“咔嚓”一聲,劣質的塑膠管脆生生地斷了。
“用這種廢料做水管,你們這廠子只能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