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桑塔納,平穩地停在朝陽大酒樓的門口。
陳秋萍推開車門,邁步下車。
迎面而來的,是極其鼎沸的人聲。
“老闆!您可算回來了!”
張立秋踩著高跟鞋,滿面紅光地迎了出來。
她的手裡,還捧著一面極其鮮豔的錦旗。
上面印著四個燙金大字——【良心企業】。
落款,是江都市工商局和食品衛生局。
前陣子的毒大豆事件,不僅沒有搞垮紅星釀造廠。
反而因為陳秋萍雷厲風行,當著全廠人的面,一把火燒了那五十萬斤發黴的黃豆。
這把火,燒出了紅星醬的赫赫威名!
在這個還極度缺乏食品安全意識的八十年代。
寧可白白虧損三十萬,也絕不讓老百姓吃一口毒大豆!
這樣的私營老闆,簡直是鳳毛麟角!
政府出面表彰,江都晚報更是頭版頭條連續報道了三天。
這簡直是極其恐怖的免費廣告!
現在的紅星下飯醬,根本不需要去鋪貨推銷。
廠區門口每天停滿了來自全省各地的大卡車。
那些經銷商揮舞著成捆的大團結,為了搶一箱大醬,甚至能在廠門口打起來。
……
二樓,總經理辦公室。
陽光透過百葉窗,灑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上。
林衛國老廠長、張立秋,還有許嘉,整齊地坐在沙發上。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掩飾不住的激動與自豪。
陳秋萍坐在太師椅上。
她的面前,放著三個極其厚實的牛皮紙檔案袋。
“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
陳秋萍的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上位者氣場。
“毒大豆的危機,立秋的公關應對,林老的嚴防死守,還有許嘉的居中排程。”
“沒有你們,朝陽酒樓和紅星廠,走不到今天。”
陳秋萍修長的手指,將那三個檔案袋分別推到三人面前。
“開啟看看。”
林衛國顫抖著手,繞開封線。
裡面裝的不是現金獎金。
而是一份蓋著大紅公章的、極其正規的法律文書。
《股權分配協議書》。
“這……這使不得啊!老闆!”
看清上面的字,林衛國驚得直接站了起來!
張立秋和許嘉也是倒吸了一口涼氣,滿臉的不可置信!
八十年代末,私營企業大多是家族式的“一言堂”。
老闆吃肉,底下人喝湯。
逢年過節多發十塊錢獎金,那都算是大發慈悲了。
誰聽說過給打工的發股份的?!
“林老,紅星廠百分之十的乾股。”
“立秋,酒樓百分之十的乾股,加紅星廠銷售總成的五個點。”
“許嘉,你年紀小資歷淺,暫時給你紅星廠百分之五的乾股。”
陳秋萍靠在椅背上,語氣極其平緩,卻帶著毋庸置疑的決斷。
“從今天起。”
“你們不再是給我陳秋萍打工的夥計。”
“我們,是拴在一條繩上的合夥人。”
太震撼了!
這可不是每個月幾十塊錢的死工資!
以現在酒樓和釀造廠那極其恐怖的吸金能力,這百分之幾的乾股,年底分紅絕對是以“萬”為單位的鉅款!
“老闆……”張立秋眼眶紅了。
她一個離過婚、在社會上摸爬滾打的女人。
第一次感受到了甚麼是真正的被尊重、被當成心腹重用。
林衛國更是老淚縱橫。
他大半輩子都在國營廠裡熬資歷,受盡了白眼和排擠。
到了陳秋萍這裡,不僅給了他絕對的信任,還給了他一份足以傳家的基業!
“師父!我一定給您當牛做馬!”許嘉激動得語無倫次,眼淚吧嗒吧嗒直掉。
“我要的不是當牛做馬。”
陳秋萍微微一笑,站起身。
她走到辦公室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中國地圖前。
“啪!”
她拿起教鞭,重重地拍在江都市的位置上。
“一個江都,太小了。”
陳秋萍的眼神,瞬間變得極其深邃、極其銳利。
宛如一頭即將巡視領地的雄獅!
“紅星下飯醬的名氣已經打出去了。”
“下一步,我要讓這顆紅星,插遍全省的每一個縣城!”
教鞭順著地圖的輪廓,一路向上滑動。
“然後,跨過長江,跨過黃河。”
“我要讓全國老百姓的餐桌上,都擺著咱們的玻璃罐頭!”
“我要把朝陽大酒樓的招牌,掛到京城的王府井去!”
安靜。
極其死寂的安靜。
林衛國、張立秋和許嘉,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地圖前、光芒萬丈的女人。
心中的熱血,彷彿被這極其宏大的藍圖徹底點燃,沸騰到了極致!
這根本不是在畫大餅!
這是一個商業女王,在向她的將軍們,下達征服天下的號令!
“幹!”
林衛國猛地一拍大腿,老眼中爆發出極其駭人的精光。
“陳總!您指哪,咱們就打哪!”
就在辦公室內士氣如虹、準備大幹一場的時候。
桌上的電話機,突然極其刺耳地響了起來。
陳秋萍走回桌前,接起電話。
聽了兩秒。
她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斂,眼神瞬間降到了冰點。
“好,我知道了。”
“讓他等著。”
一樓,貴賓接待室。
推開厚重的隔音門,一股極其刺鼻的劣質菸草味撲面而來。
真皮沙發上,大刺刺地坐著一個穿灰色中山裝、夾著黑皮包的中年男人。
他叫李建國。
省第一食品總廠,供銷科科長。
在這個年代,“省一廠”這三個字,就是江都食品行業的天。
他們壟斷著全省的銷售渠道、原材料配額,甚至連下面小廠子的生死,也就是孫大壯廠長一句話的事。
聽到門響。
李建國連屁股都沒挪一下,只是極其傲慢地掀了掀眼皮,看了一眼走進來的陳秋萍。
“你就是陳秋萍?”
李建國吐出一口濃煙,語氣裡滿是那種高高在上的、體制內對個體戶的天然鄙夷。
“排場倒是不小,讓我在這乾等了十分鐘。怎麼,真以為得了個破錦旗,自己就是個人物了?”
陳秋萍神色冷淡。
她走到主位的太師椅上坐下,沒有吩咐人倒茶,甚至連一句客套的寒暄都沒有。
“李科長是吧。”
“我很忙。有話直說。”
這種極其冷漠、毫不買賬的態度,讓習慣了被下面小廠長阿諛奉承的李建國,瞬間沉下了臉。
“行!那我就開門見山!”
李建國猛地拉開黑皮包,將一份薄薄的合同“啪”的一聲拍在茶几上。
“我們孫大壯廠長,看上你們那個甚麼‘紅星下飯醬’了。”
“這是收購合同。”
李建國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彷彿在施捨一個乞丐。
“五萬塊錢。”
“買斷你們紅星廠所有的裝置、廠房、商標。”
“最關鍵的是,把那份加了肉丁的下飯醬獨家秘方,完完整整地交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