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總的意思是,這筆賬她買了。”
孫律師將一個黑色的皮箱提上桌面,“吧嗒”一聲開啟。
一沓沓嶄新的大團結,整整齊齊地碼放在箱子裡,散發著誘人的油墨香。
孫彪和劉老闆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劉老闆的賬是一百二,我們出一百五。孫老闆的賬是三百,算上你們兄弟這一個月的辛苦費,我們出五百。”
孫律師將幾沓錢推到兩人面前,語氣不疾不徐。
“現款現結,絕不拖欠。條件只有一個,你們把宋家當初寫下的欠條原件交出來,並在這份《債權轉讓協議》上簽字。從今天起,宋家的債主,變成我們陳總。你們看如何。”
劉老闆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一把抓起那一百五十塊錢,連連點頭。
“陳總爽快!”
這破他早就不想要了,能收回本錢還多賺三十,傻子才不幹。
立刻從口袋裡掏出宋明打的欠條,簽字畫押。
孫彪眯著眼睛看了看陳秋萍。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也看出來這女人跟宋家絕對有極深的過節。
這是要花錢買刀,鈍刀子割肉啊。
不過,他就一個混子,只認錢。
宋家那一家子爛泥,榨乾了也榨不出幾兩油,不如拿五百塊現洋來得痛快。
“陳老闆痛快,我孫彪交你這個朋友。”
孫彪收起五百塊錢,將徐美娟當初按了手印的借據拍在桌子上,簽了轉讓協議,帶著手下大搖大擺地走了。
茶室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陳秋萍看著桌子上那兩張按著紅手印、沾滿了市井汙垢的欠條。
“孫律師,剩下的事情,就按法律程式走吧。”
孫律師將欠條仔細地收進公文包,恭敬地點頭。
“陳總放心。這兩筆債務已經合法轉移到您的名下。宋家之前為了借錢,已經將他們現居住的祖宅房契作為了抵押物。現在債務逾期,我下午就會直接向法院提交強制執行。”
“證據確鑿,債務關係清晰。最快明天上午,法院的執行幹警就會依法查封宋家的房產,將他們強制清退。”
宋家破敗的院門前,緩緩停下了兩輛印著法院字樣的白色警車。
車門推開,幾名穿著制服的執行幹警和法警走了下來。
他們面容嚴肅,皮鞋踩在泥塘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街坊鄰居聽到動靜,紛紛打著傘圍在巷子口,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
領頭的執行法官手裡拿著一份蓋著大紅公章的裁定書,徑直走到宋家門前。
兩名法警上前,用力拍了拍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裡面的人開門。我們是縣人民法院執行局的,現在依法對這處被抵押的房產進行強制執行。”
法警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巷子裡顯得格外威嚴。
屋裡,宋明正端著一碗稀得見底的棒子麵粥。
聽到外面的喊聲,他手猛地一抖,破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張麗華躺在床上,發出一聲驚恐的悶哼,本能地往床角縮去。
宋軍山和徐美娟也愣住了。
他們面面相覷,乾癟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
“法院,法院怎麼會來我們家。”宋明哆嗦著嘴唇,連滾帶爬地跑去開門。
門一開,看到外面荷槍實彈的法警,宋明雙腿一軟,差點跪在泥地裡。
法官面無表情地展開裁定書,公事公辦地宣讀。
“被執行人宋明,因欠劉國強、孫彪共計四百二十元債務逾期未還。”
“債權人已將其合法債權轉讓給朝陽大酒樓法人代表,陳秋萍。”
“現申請人陳秋萍向本院申請強制執行。”
“經查實,你名下這處作為抵押物的房產,即日起依法查封。”
“請你們立刻收拾私人物品,搬離此地。”
聽到“陳秋萍”這三個字,宋明的腦子裡像是有甚麼東西轟然炸開了。
他死死地瞪大眼睛,眼底瞬間佈滿了紅血絲。
“陳秋萍,是她買的賬。她這是要逼死我們一家人啊。”
宋明淒厲地喊了一聲,眼淚鼻涕混在了一起,順著滿是溝壑的老臉往下流。
宋軍山也反應過來了。
他像個失去理智的野獸一樣衝到門口,想要去搶法官手裡的裁定書。
“我不搬。這是我們宋家的祖宅,憑甚麼給她那個女人。”
“妨礙公務,予以強制控制。”法官後退一步,聲音冷厲。
兩名身強力壯的法警立刻上前。
一個乾淨利落的反關節擒拿,直接將宋軍山死死地按在了泥水裡。
冰冷的雨水混著泥漿,灌進宋軍山的嘴裡。
他劇烈地掙扎著,手腕被反剪在背後,卻動彈不得半分。
屋裡的徐美娟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床底下鑽,瑟瑟發抖。
張麗華拖著那條化膿的斷腿,在床上發出絕望的哀嚎,像是一隻被拔了毛的老母雞。
幹警們沒有給他們留下任何撒潑的餘地。
在國家機器的絕對威嚴面前,底層無賴的手段顯得無比可笑和單薄。
兩名女法警進屋,將嚇癱的徐美娟架了出來。
緊接著,斷了腿的張麗華連同一床散發著惡臭的破棉被,被抬出了大門,扔在巷子口漏雨的屋簷下。
宋明和宋軍山也被驅趕了出去。
幾件破舊的換洗衣服,兩個缺了口的粗瓷大碗。
這就是他們被允許帶走的全部家當。
法警拿出封條和糨糊。
“啪”的一聲,兩條交叉的白色封條貼在了木門上。
那鮮紅的印章,徹底斬斷了宋家人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避風港。
就在執行法官准備收隊的時候。
一輛黑色的桑塔納緩緩駛入巷子,停在了宋家四口的面前。
車窗玻璃平穩地降下。
陳秋萍坐在後排,穿著質地柔軟的羊絨大衣,脖子上繫著一條純色的絲巾。
她的面容清冷,眼神沉靜,在這濛濛的春雨中顯得格外遙遠。
她平靜地看著像野狗一樣蜷縮在屋簷下、渾身沾滿泥水的宋家人。
宋明抬起頭。
看到陳秋萍的那一刻,他眼中湧出極其複雜的悔恨和恐懼。
“秋萍,你非要做到這個地步嗎。我們好歹夫妻一場。”
宋明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卑微的哀求,像是一個垂死之人的喘息。
陳秋萍淡淡地看著他,眼中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當年下大雪,你們把我推出去的時候,想過給我留一條生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