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栓看著那份斷絕書,嘴唇劇烈地哆嗦著。
他知道,簽了這份檔案,陳家就徹底失去了這個財神爺女兒。可是,如果不籤,兒子明天就可能被拉出去打靶。
在親情和利益、兒子的命和麵子之間,根本不需要猶豫。
“我籤。”陳大栓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他顫抖著手接過鋼筆,在那份斷絕書上歪歪扭扭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並按下了紅手印。
趙春花也哭著在上面按了手印。
當最後那個鮮紅的指紋落在紙上的那一刻,陳秋萍在心裡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原主留在這個世界上最沉重、最噁心的一道道德枷鎖,終於被她用合法的手段,徹底斬斷了。
“立秋,帶他們去洗個澡,換身乾淨衣服,拿上車票送他們去車站。”陳秋萍收起檔案,轉過身不再看他們一眼,“以後,我不希望在江都再看到他們。”
張立秋點了點頭,帶著如同行屍走肉般的陳家父母離開了暖棚。
後院重新恢復了寧靜。
許嘉拿著掃帚和簸箕走過來,準備清理剛才兩人跪過的地方。
那裡掉落了幾塊散發著酸臭味的破布,似乎是從趙春花那件破棉襖的夾層裡掉出來的。
“師父,這些破爛直接扔垃圾桶嗎。”許嘉用掃帚將那幾塊破布掃到一起。
突然,她的動作頓住了。
在那些破布和爛棉絮中間,夾雜著一張揉得皺巴巴的信紙。
信紙的邊緣還沾著暗紅色的血跡,在水窪裡顯得格外刺眼。
“師父,您看這個。”許嘉用火鉗夾起那張信紙,遞到陳秋萍面前。
陳秋萍微微皺眉,這老兩口身上怎麼會帶著這種東西。
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接過信紙,將其展開。
只看了一眼,陳秋萍的瞳孔驟然緊縮。
信紙上,寫著朝陽大酒樓的具體地址,以及一些添油加醋、描述她如何在江都發大財、甚至暗示陳家來要錢的字句。
而最讓陳秋萍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字跡。
那字跡極其醜陋,像狗爬一樣,偏旁部首總是分得很開。
前世今生,她看了這筆字整整七年。
那是宋明的字。
“原來如此。”
陳秋萍看著那張沾血的信紙,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冰冷、危險的弧度。
她之前還在納悶,陳大栓和趙春花一輩子沒出過縣城,怎麼會突然知道她在江都開了酒樓,還如此精準地摸到了大門口。
原來,是那條躲在縣城陰溝裡的毒蛇,在背後吐了信子。
宋明。
看來之前自己手下留情,只是收回了他們的彩禮,並沒有讓他們長記性。他們不僅沒有在爛泥裡好好反省,反而還想著借刀殺人,用原生家庭來噁心她。
既然他們這麼想死,那自己如果不成全他們,豈不是顯得太不近人情了。
“許嘉。”
陳秋萍將那張信紙慢慢地疊好,裝進上衣口袋裡。
“去通知財務科,提取十萬塊錢的現金。”
“另外,把咱們酒樓法務部的孫律師叫上。”
許嘉愣了一下:“師父,咱們拿這麼多現金幹甚麼去。”
陳秋萍抬起頭,目光看向縣城的方向,眼神中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去縣城。”
“去買幾筆沒人要的爛賬,順便,去收一座早就該塌了的破房子。”
……
縣城的春雨連綿不絕,空氣裡透著一股發黴的潮溼味。
宋家那破敗的院子裡,此刻正上演著一場因為半個發硬的窩窩頭而引發的廝打。
“給我,這是我找出來的。”徐美娟頭髮蓬亂,死死護著手裡那半個長了綠毛的窩窩頭,眼神像是一頭餓極了的母狼。
宋軍山餓得雙眼發綠,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扇在徐美娟的臉上,將她打翻在泥水裡,搶過那個窩窩頭就往嘴裡塞。
他一邊咀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咒罵著。
屋裡,張麗華躺在床上,那條斷腿因為沒錢醫治,已經開始化膿發臭,整個屋子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死老鼠味。
宋明蹲在門檻上,乾癟的嘴唇吧嗒著已經沒有菸絲的空菸袋。
他看著這地獄般的家,眼中卻閃爍著一絲病態的期盼。
算算日子,陳大栓和趙春花應該已經在江都鬧得天翻地覆了。
只要陳秋萍那個女人的生意被攪黃,只要她身敗名裂,他宋明心裡這口惡氣就算是出了。
可是,他等來的不是陳秋萍破產的訊息。
而是一輛緩緩駛入縣城、停在城南茶樓門口的黑色桑塔納。
城南的聚茗軒茶樓,平時是縣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談生意的地方。
今天,二樓最清靜的雅座被包了下來。
陳秋萍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米色風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樓下泥濘的街道。
桌上的紫砂壺裡泡著上好的碧螺春,茶香嫋嫋,將她清冷的面容柔化了幾分。
張立秋站在一旁。法務部的孫律師則開啟公文包,將幾份厚厚的檔案整齊地擺放在桌面上。
包廂的門被推開。
飯館的劉老闆,以及那個在縣城裡橫行霸道的高利貸頭子孫彪,帶著幾個手下,有些拘謹地走了進來。
孫彪平時囂張跋扈,但在社會上混,最講究眼力見。
他一看門外停著的小轎車,再看看屋裡這位衣著考究、氣場沉穩的女人,就知道這是個惹不起的過江龍。
“這位大姐,不知道叫兄弟們來有甚麼指教。”孫彪拉開椅子坐下,語氣收斂了不少。
陳秋萍沒有說話,只是端起茶杯輕輕撇去浮沫。
孫律師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將兩份檔案分別推到劉老闆和孫彪面前。
“劉老闆,孫老闆。我們陳總今天請兩位來,是想談一筆不良資產的收購業務。”
“不良資產。”孫彪皺了皺眉,顯然沒聽懂這個城裡詞。
孫律師淡淡一笑,解釋道,“宋家欠劉老闆飯館的一百二十塊錢酒席賬,以及欠孫老闆的三百塊錢高利貸。這兩筆賬,你們要了快一個月了吧,宋家現在砸鍋賣鐵也拿不出現錢,這筆賬在你們手裡,基本等同於死賬。”
提到宋家,孫彪和劉老闆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他們確實想把宋家的院子收了抵債,但這年頭二手破宅子不好賣,而且過戶手續極其繁瑣,真要變現還得費不少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