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強一邊哭,一邊將手裡的茅臺和好煙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
緊接著。
他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了整整兩沓大團結!
足足兩百塊錢!
不僅如此,他還解下手腕上一塊金光閃閃的“上海牌”全鋼手錶,和那兩百塊錢一起,雙手捧著,遞到了宋明的面前。
“爸。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這兩百塊錢,是給子美買營養品補身體的。這塊表,是我孝敬您的。”
“我發誓,以後我要是再動子美一根指頭,就讓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著那厚厚的兩沓鈔票。
看著那塊在供銷社要賣一百多塊錢,還得要工業券才能買到的高檔手錶!
宋明高高舉起的鐵鍬,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堆財物,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太缺錢了!
徐美娟生了孩子,家裡到處都要用錢,每天連口乾飯都吃不上!
這兩百塊錢和這塊手錶,簡直就是雪中送炭啊!
宋明深吸了一口氣。
原本怒髮衝冠的臉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成了一副極其虛偽、和善的笑臉。
趕緊彎下腰,一把將地上的錢和手錶抓進手裡,順勢將王強給扶了起來。
“哎呀!小強啊,你這是幹甚麼!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
宋明一邊把錢往兜裡揣,一邊語重心長地拍著王強的肩膀。
“你這孩子也是,喝了酒脾氣就衝!以後可不能這樣了啊!”
躲在宋明身後的宋子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看著自己親爹那副見錢眼開的醜惡嘴臉,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爸……你幹甚麼?他剛才還要打死我啊!”宋子美尖叫出聲。
“住口!”
宋明猛地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宋子美一眼,翻臉比翻書還快!
“你還有臉喊?!”
“小強天天在外面賺錢養家,多辛苦!你不在家裡好好伺候公婆,跑去街上跟別的男人閒扯甚麼?!”
“男人在外面要面子!你這麼做,不是故意氣他嗎!”
宋明的話,像是一把生鏽的刀,狠狠地捅進了宋子美的心窩裡!
“爸!你說甚麼?!”
宋子美三觀炸裂,眼淚決堤般湧出,“到底誰才是你親生的?!他給我打成這樣,你拿了他的錢,反過來罵我?!”
“這是甚麼話!兩口子過日子,哪有舌頭不碰牙的?”
一旁的張麗華也趕緊湊上來幫腔,生怕這個有錢的女婿跑了。
“子美啊,聽張媽媽一句勸!床頭吵架床尾和,強子都給你爸下跪認錯了,還拿出這麼多錢補償你,這誠意還不夠嗎?”
“你別身在福中不知福!趕緊跟著強子回家去!”
王強鏡片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度變態的得意和嘲諷。
他伸出手。
一把死死地扣住了宋子美那滿是淤青的手腕。
力道之大,簡直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但他臉上,卻依然掛著斯文溫柔的笑容。
“子美,爸和張媽媽說得對。別鬧了,跟我回家吧。回去,我好好疼你。”
最後四個字,他咬得極重。
聽在宋子美的耳朵裡,卻如同地獄裡的催命符!
“我不去!我不回去!爸!救我!”
宋子美拼命掙扎,高跟鞋在泥地上亂蹬。
可她的親生父親。
那個剛剛收了兩百塊錢和一塊金錶的男人。
卻毫不猶豫地轉過身,背對著她,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訓斥。
“別在家裡丟人現眼了!趕緊走!”
宋子美被王強半拖半拽地拉出了院子。
絕望。
鋪天蓋地的絕望,瞬間將她徹底淹沒。
她像一塊沒有靈魂的破布,被塞進了那輛黑色的桑塔納裡。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
宋子美透過車窗,看著宋明正急不可耐地把那塊上海牌手錶戴在手腕上炫耀。
宋子美的心,徹底死了。
……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轉眼,徐美娟生下的那個大胖小子,馬上就要滿月了。
按理說,添了長孫,宋家該大擺流水席慶祝。
可是,宋明捏著兜裡那點從王強那兒用女兒半條命換來的兩百塊錢,愁得頭髮都快掉光了。
這點錢,刨去這陣子買奶粉、買雞蛋的開銷,連擺兩桌像樣酒席的錢都不夠!
“明哥,你愁啥呀?”
張麗華一邊給孩子換著尿布,一邊眼珠子骨碌碌亂轉。
“滿月酒必須得辦!而且得大辦!”
“你想想,咱們家這陣子倒了多少黴?藉著這大孫子的喜氣,不僅能沖沖晦氣,最關鍵的,是能收份子錢啊!”
宋明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放屁!辦酒席不得先墊錢買菜買酒?老子現在去哪弄本錢?”
“你傻呀!”
張麗華壓低了聲音,湊到宋明耳邊,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厚顏無恥的冷笑。
“咱們沒錢,可省城那位有啊!”
“陳秋萍現在可是江都鼎鼎有名的大老闆!這孩子再怎麼說,名義上也是她親孫子!”
“她就算再恨咱們,這大孫子的滿月酒,她這當親奶奶的能不掏腰包?”
宋明一愣,連連搖頭。
“拉倒吧!上次我媽去江都鬧,被她一盆豬下水潑了回來!她能給咱們出錢?”
“那能一樣嗎!”
張麗華振振有詞地分析。
“上次是你媽去要飯!這次是給大孫子辦滿月!越是有錢的大老闆,越是在乎臉面!”
“你讓建國去跑一趟,不用進門,就把這大紅請柬往她那酒樓的櫃檯上一拍!”
“當著那麼多省城客人的面,她要是一毛不拔,別人怎麼看她?”
“她為了這面子,指縫裡隨便漏出個千兒八百的,都夠咱們在縣城最好的館子裡擺上十桌了!”
宋明聽著這番極其不要臉,卻又充滿誘惑力的邏輯,喉結狠狠地滾動了一下。
對啊!
陳秋萍最要面子!
她就算不來,這禮金肯定少不了!
……
兩天後。
江都,朝陽大酒樓。
前臺收銀的張立秋,看著桌子上那張用廉價紅紙寫著“宋軍山與徐美娟之子滿月志禧”的粗糙請柬,噁心得差點把早飯吐出來。
“老闆,這宋家人也太不要臉了吧?!”
張立秋拿著請柬走到後院,遞給正在看賬本的陳秋萍。
“那個宋建國,剛才跟個做賊的似的,把請柬往臺子上一扔,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記得送大紅包,扭頭就跑了!”
“這是想拿面子綁架您,把您當冤大頭宰呢!”
陳秋萍接過那張紅紙,連看都沒翻開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