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裡安靜得可怕,只剩下極其細微的、刀刃貼著骨頭刮過筋膜的細碎聲響。
陳秋萍的手腕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在鴿子體內快速轉動、挑剔。
不到一分鐘,陳秋萍右手猛地一抽。
一副完完整整的鴿子骨架,竟然被她從那個極其狹小的頸腔口,硬生生地扯了出來,扔在了一旁的鐵盤裡。
而那隻家鴿,除了沒有骨頭軟趴趴的,表皮竟然完好無損,連一個針眼大小的破洞都沒有。
整禽盲剔脫骨。
這不僅需要對禽類骨骼結構瞭如指掌到了變態的程度,更需要手腕的力道達到一種極致的精微控制!稍稍用力大了一分,刀尖就會戳破錶皮;力道小了一分,筋膜就斷不乾淨!
“我的老天爺……”
站在最前面的幾個報社記者,連手裡的筆都掉在了地上,瞪大眼睛看著案板。
嚴老原本渾濁的雙眼,此刻已經亮得驚人,他死死抓著手裡的柺杖,激動得鬍子都在發抖。
“神乎其技……真的是神乎其技!這盲剔的手法,老夫只在四十年前的宮廷御廚身上見過啊!”
周鼎山眼角猛地一抽,心裡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但他還是硬著頭皮冷哼。
“刀工好有甚麼用?三套鴨吃的是火候,現在離飯點結束只剩下一個小時。這道菜至少要文火慢燉四個鐘頭!你一個小時要是燉不爛,或者串了味,照樣是輸!”
“誰說我要燉四個小時?”
陳秋萍冷笑一聲。
她將剔好骨的家鴿,塞入野鴨腹中;再將野鴨,嚴絲合縫地塞入家鴨腹中!
三禽合一,宛如套娃!
緊接著,陳秋萍拿出一個極其厚實的紫砂大燉鍋。
“許嘉,上高湯!”
一盆清澈見底、卻散發著極度濃郁鮮香的老母雞火腿清湯,被注入了紫砂鍋中。
但這還不夠!
陳秋萍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早就配好的小紗布包,扔進了湯裡。
裡面裝的是陳皮、砂仁、以及幾味極其珍貴的秘製香料。
陳秋萍又抓起一把和好的黃泥,沿著紫砂鍋的縫隙,死死地封了一整圈!
“黃泥封鍋?她這是要幹甚麼?”馬長生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
黃泥遇熱迅速乾結,將整個紫砂鍋變成了一個極其嚴密的高壓鍋。
“週會長沒見識,我就免費給你上一課。”
“高湯提鮮,藥理軟化,黃泥封鍋聚壓,最高溫逼出三禽油脂,鎖住內部汁水。在內部極限高壓下,一個小時,足夠讓鴨骨酥爛,肉質化渣!”
大堂裡只剩下爐火呼嘯的聲音。
所有人都在焦急地等待著。
周鼎山額頭上滲出了冷汗,但他死死咬著牙,盯著那口紫砂鍋。
他不信!
他不信這個世界上有人能用一個小時,做出四個小時才能熬出來的頂級古法菜!
一個小時後。
“時間到。撤火。”陳秋萍淡淡地開口。
許嘉戴著厚厚的隔熱手套,拿著小鐵錘,“咔咔”幾下敲碎了乾結的黃泥,一把掀開了紫砂鍋的蓋子。
“轟——!”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集結了家鴨的肥、野鴨的香、家鴿的鮮,並且融合了老火腿醇厚底蘊的極致奇香,整個大堂的空氣,彷彿都在這一刻被這股香味給凝固了。
只聞其香,便讓人頭皮發麻,瘋狂吞嚥口水。
紫砂鍋裡,湯汁清亮澄澈,沒有一絲一毫的渾濁。
那隻三套鴨靜靜地臥在湯中,體態豐滿,皮色微黃,完美得像是一件藝術品。
“嚴老,請品鑑。”
陳秋萍拿過一雙公筷和一把銀勺,輕輕地在鴨子的胸口劃了一道口子。
“嗤啦——”
皮肉瞬間裂開,露出了裡面層層疊疊的野鴨和家鴿!
不需要用刀切,因為內部的肉質,已經在極限高壓和秘製香料的作用下,酥爛到了極點!
張立秋盛了一碗湯,連帶著三層不同禽類的肉,恭恭敬敬地端到了嚴老面前。
嚴老雙手顫抖著接過湯碗。
他先是用勺子舀了一口清湯,送入口中。
閉眼。
一秒,兩秒,三秒……
兩行渾濁的老淚,突然順著嚴老滿是皺紋的臉頰,毫無徵兆地滑落了下來!
“嚴老!”周鼎山嚇了一跳,趕緊湊上前去,“是不是這湯太腥了?我就說她一個小時燉不出好東西!”
“滾開!”
嚴老猛地睜開眼,一柺杖狠狠地抽在周鼎山的腿上,打得周鼎山嗷地一聲慘叫,連退三步。
“你懂個屁!”
嚴老老淚縱橫,直接端起湯碗,將那塊層層疊疊的鴨肉送入嘴裡。
家鴨的肥嫩、野鴨的緊實異香、鴿子肉的細膩鮮甜!
在舌尖上完美地交織、融合,卻又涇渭分明,毫不串味!
不需要咀嚼,肉質在嘴裡一抿就化作了一汪鮮美的肉汁,直衝五臟六腑!
“三十年了……三十年了啊!”
嚴老激動得仰天長嘆,聲音嘶啞而顫抖。
“家鴨肥而不膩,野鴨香透骨髓,鴿子鮮掉眉毛!骨肉分離,嚴絲合縫!這是最頂級的古法三套鴨!甚至比我三十年前在揚州吃到的,還要鮮美三分!”
“陳老闆。老朽今天,是徹底開了眼了啊!”
嚴老顫巍巍地站起身,竟然對著陳秋萍,深深地鞠了一躬!
全場譁然!
省城最苛刻的美食泰斗,竟然當眾給一個個體戶老闆娘鞠躬了!
閃光燈瘋狂閃爍,記者們激動得滿臉通紅,瘋狂地在小本子上記著:
【朝陽酒樓一菜定乾坤!江都餐飲界迎來新霸主!】
完了。
周鼎山看著陷入瘋狂的記者和激動流淚的嚴老,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片發黑。
他精心佈置的死局,不僅沒能弄死陳秋萍。
反而成了陳秋萍踏上神壇的最強墊腳石!他花錢請來的泰斗和記者,全都變成了陳秋萍的免費宣傳機器!
“週會長。”
陳秋萍清冷的聲音,如同催命符一般,在周鼎山耳邊響起。
她走到周鼎山面前,從抽屜裡拿出那五千塊錢,拿在手裡掂了掂。
“這菜錢,我就收下了。”
陳秋萍嘴角勾起一抹極度輕蔑的冷笑,眼神如刀,狠狠地扎進周鼎山的心臟。
“別忘了你剛才說過的話。——明天的江都日報頭版頭條,我等著看你周鼎山的公開認輸宣告。”
“你——噗!”
周鼎山指著陳秋萍,氣急攻心,竟然直接噴出一口老血,雙眼一翻,直挺挺地氣暈了過去。
大堂裡頓時亂作一團,保鏢們七手八腳地抬著死豬一樣的周鼎山,灰溜溜地逃出了朝陽大酒樓。
陳秋萍站在燈火輝煌的大堂中央。
聽著周圍雷鳴般的掌聲和客人們的歡呼。
她將那五千塊錢隨意地扔進抽屜裡,轉頭看向一旁激動得滿臉通紅的許嘉和馬長生。
“把操作檯撤下去。告訴所有客人,今天全場酒水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