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華張開五根手指,在宋子美眼前晃了晃。
“五百?!”宋子美倒吸了一口涼氣。
在這個工人一個月才幾十塊錢的年代,五百塊錢的彩禮,絕對是天文數字!
張麗華眼底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
她沒有告訴宋子美,王強之所以願意出這麼高的彩禮,是因為他前腳剛把上一個老婆打得進了醫院,鬧得滿城風雨,正經人家的姑娘根本不敢嫁給他!
王強那是花錢買個能供他發洩的沙袋!
但張麗華在乎嗎?
她只在乎這五百塊錢能不能解了她現在的燃眉之急!能不能讓宋明不再打她!
“還不止呢!人家還要給你買縫紉機、買腳踏車、買金戒指!”
張麗華繼續下著猛藥,直接把宋子美的虛榮心推到了頂峰。
“你想想,到時候你帶著這麼豐厚的嫁妝出嫁,你大嫂算甚麼?你親媽那點破飯店又算甚麼?”
“你就是咱們宋家最風光的姑奶奶!”
這句話,徹底戳中了宋子美的死穴。
她腦海中已經浮現出自己穿著的確良長裙、戴著金戒指、騎著鳳凰牌腳踏車在街坊鄰居面前耀武揚威的畫面了。
“好!張媽媽,我聽你的!我去見!”宋子美激動得臉頰通紅。
張麗華心裡冷笑一聲,終於成了。
她拉著宋子美走出臥室,來到客廳。
“明哥,軍山,你們別愁了。”
張麗華換上了一副賢妻良母的做派,揚起聲音。
“子美的婚事,我給說定了一家。對方條件極好,答應給五百塊彩禮!”
“只要這彩禮一到賬,軍山的酒席錢、美娟的縫紉機,全都有著落了!”
此言一出,客廳裡死寂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宋明夾著香菸的手猛地一抖,猛地抬起頭,眼睛裡爆發出貪婪的光芒。
“五百塊?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我怎麼會拿咱家的大事開玩笑?”張麗華信誓旦旦。
宋軍山也不踱步了,徐美娟也不翻白眼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宋子美的身上。
那目光裡,沒有哥哥對妹妹終身大事的關心,沒有父親對女兒出嫁的不捨。
只有赤裸裸的算計,像是在看一頭能賣出高價的肥豬。
宋明不是傻子。
天上掉餡餅的事兒,背後肯定有坑。
對方條件那麼好,憑甚麼看上連個正經工作都沒有的宋子美,還願意出這麼高的彩禮?
肯定是有甚麼隱疾,或者是名聲壞了的。
但那又怎樣?
只要錢能到手,能堵住家裡這個大窟窿,能讓他把面子撐起來。
哪怕是火坑,他也得把這女兒往裡推!
“好!還是麗華你能幹!”
宋明猛地一拍大腿,直接把這件事定了性。
“子美啊,你這可是給咱家立了大功了!”
“軍山,美娟,你們看,你們妹妹多懂事!為了你們的婚禮,連自己的終身大事都定下來了!”
宋軍山滿臉喜色,連連點頭:“子美,大哥謝謝你!以後大哥發達了,肯定不忘拉拔你!”
徐美娟也趕緊換上了一副笑臉:“就是啊,子美妹妹就是有福氣,以後當了闊太太,可別忘了嫂子。”
一家人沉浸在五百塊錢帶來的狂喜中,互相吹捧著、虛偽地感激著。
宋子美被誇得飄飄然,真以為自己是拯救家庭的功臣,是即將嫁入豪門的鳳凰。
她渾然不知,在這看似花團錦簇的恭維聲中。
她的親爹、親哥、後媽、大嫂,已經聯手挖好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火坑。
就等著她這隻蠢貨,風風光光地跳下去,被燒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
“哎喲喂!陳老闆!送菜的老王來啦!”服務員張立秋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攏著毛線開衫的領子去拔門閂。
老王蹬著個破三輪車,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今天這白菜水靈!不過……咳,底下壓了兩顆稍微有點磕碰的,陳老闆,我給您算便宜兩毛錢!”
陳秋萍正拿著塊乾淨的白毛巾擦手。她走過去,彎下腰,伸手翻開面上的幾顆大白菜,目光落在底下那兩顆菜幫子泛黃、微微有些發軟的白菜上。
“嘖。”陳秋萍皺了皺眉。
她連猶豫都沒猶豫,直接拎起那兩顆白菜,手腕一揚,“啪”地一聲扔進了旁邊的泔水桶裡。
“老王。——下回再拿這種貨湊數,以後的生意別做了。”陳秋萍頭也沒抬,“立秋,菜錢給他扣五毛。”
老王老臉一紅,連連賠笑,“哎、哎!下回不敢了,不敢了!”
站在水槽邊洗菜的許嘉,一看到那兩顆大白菜就這麼進了泔水桶,心疼得直抽抽。她趕緊在圍裙上胡亂抹了兩把手,顛顛地跑過去,盯著泔水桶直嚥唾沫。
“師、師父……”許嘉結巴了一下,滿臉的捨不得,“這剝了兩層皮,裡頭的芯子還是好的呢。切吧切吧,還能炒兩大盤酸辣白菜……扔了、扔了怪可惜的老天爺……”
陳秋萍轉過身,將手裡的白毛巾搭在肩上。
“許嘉。”
“哎!師父!”許嘉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
“咱們朝陽飯店的招牌,就掛在這些菜葉子上。”陳秋萍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氣,“差一絲,味兒就不對。摳搜這點邊角料,砸的是以後賺大錢的碗。——去,把剩下的菜芯剝出來,洗三遍,少一遍都不行。”
許嘉似懂非懂地撓了撓後腦勺,但還是脆生生地應了一句:“哎!好嘞!我這就去搓洗乾淨!”
中午飯點,大堂裡很快就坐滿了。
嘈雜的划拳聲、碰杯聲混在一起。就在這亂哄哄的檔口,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挑開了。
走進來個中年男人。
穿著一身在小縣城極其罕見的藏青色呢子大衣,戴著副金絲邊眼鏡。
手裡拎著個皮公文包。他站在門口,沒急著往裡走,而是先抽了抽鼻子,隨後微微頷首。
“嗯……有點意思。”男人低聲自語。
張立秋眼尖,一看這派頭就知道是個講究人,趕緊迎上去:“哎喲喂,這位同志,您一個人?真是不湊巧,沒空桌了,您看……跟靠窗那桌拼個座成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