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呼嘯。
這天冷得不正常,據聞周氏說,往年不結冰的內河今年都有了起冰的徵兆。
每一個更冷的冬天,是對百姓而言更難的冬天。
徐兆言好一陣沒有訊息了,也不知在外海做些甚麼。
聞予的愁緒旁人沒察覺,竟是唐有才第一個發現的。
他的那些保鏢護衛很盡責,給自家院子固防的同時,還順便也給聞予的後院也都架起了高高的籬笆。
唐有才迎著北風,籠著袖子對聞予道:
“你也不必太過擔心……素來嚴冬格外考驗人的體力和心性,江南再富庶,每年凍餓至死的百姓流民依然不少,人在生死關頭甚麼都做得出來,我們有備無患,做好一切應對之法總是沒錯的。”
他是經過了多年血淚教訓才有今日豐富的社會經驗,像他這樣的外地客商,若沒有自保的實力,在哪兒都是首當其衝的待宰肥羊。
聞予也覺得有理,無謂的擔心比不上充足的準備,她索性年前讓聞情多囤米糧、柴炭、食物在家,武器是管制的,只能準備幾把鋒利的廚刀以備不時之需。
……
不尋常的事終於發生了。
巡檢司的官兵騎著馬在大街上飛馳,嚴聲勒令所有人回家去,緊閉門窗,不要走動,街上的鋪面攤位盡數打烊,不許出街。
時近年關,其實街上開業做生意的店家本來也不多了,但這樣毫不容情的驅趕命令還是太不尋常,很快就引起人們的反感。
但顯然巡檢司的人並沒有時間解釋太多,忙著去下一條街巷通知。
戒嚴說開始就開始。
“外面怕是有情況,城內既然戒嚴,很可能城門就要關了。”
唐有才隔著籬笆和聞予商議。
今日很不巧,全豐魚行裡面只留著聞予、聞情、聞周氏三個人,其餘員工都已經放假回家,而聞妙和聞姝也被楊素瓊和何秀姑叫著回小沙鎮幫忙準備甚麼年菜了。
若不是聞周氏叫嚷著怕冷腿疼,又倚老賣老,連她也躲不了這個懶。
但好在聞安邦還是上值的,聞予便立刻讓聞情去縣衙找人,然後再找王巡檢和小王書辦打聽訊息,如果可能,就立刻想辦法讓聞安邦持官印去小沙鎮接那一家子。
時間不能再耽擱,必須借官衙的馬車快去快回。
聞情走了沒多久,街上就腳步聲四起,像是巡檢司的人在來回搬運東西,也像是在列隊巡查。
那些腳步聲沉甸甸壓在人心上,給沿街所有人本來就緊張的神經又鍍上了一層陰翳。
唐有才也不嫌院子裡冷了,索性坐在籬笆旁,方便等訊息,也方便和聞予隨時交流。
沒過多久,也不知街上一個甚麼人飛奔著驚惶大喊:
“倭寇來了!倭寇來了!快跑啊,快跑!!”
聲音淒厲,震人耳膜。
不管有沒有躲在房子裡的人,只要聽到這聲音的,頃刻間便都亂了。
那人很快被巡檢司的弓兵追上,一把摁在了地上並大聲斥責:
“妖言惑眾,該當何罪!各位街坊莫要信他!”
那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在地上抖著身子掙扎:
“我看見的!我親眼看見的,船!他們有一條大船!昨晚,昨晚他們就上岸了!我要走,你們讓我走……嗚嗚嗚嗚!”
那弓兵也是反應慢,這會才知道將人堵住了嘴。
可訊息和百姓們的疑竇卻再也堵不住了。
像是一鍋突然炸開的無頭蒼蠅,嗡地一聲就朝四面八方而去。
定海縣安定了好些年,即便前幾年有倭寇小股作亂,也都被衛所和巡檢司很快收拾了,根本沒有到兵臨城下的困境。
但這人嚇成這樣,親眼見到的可能性不低,很有可能倭寇這次的陣仗確實不小。
有那些年長的、親歷過當年倭寇血腥屠村屠城的老人嚇得最厲害,也不管這訊息真假,開始催促家人收拾行裝趕緊逃命。
戒嚴令頓時名存實亡。
巡檢司的兵到底只是民兵,訓練程度不如衛所士兵,更有甚者,本就是鄰里間丁壯選拔出來的,此時被家族長輩挨個兒出來哀嚎哭叫、以死相逼地給拉走了,還哪兒管甚麼命令不命令的。
街上的亂象更甚,已在失控邊緣。
“你怎麼看?”
唐有才對本地的地形不熟,此時也有些摸不準方向,只能問聞予的意見。
“定海衛兵強馬壯,不至於還有讓倭寇兵臨城下的道理吧?”
他又自我安慰似地補充了一句。
聞予沉默抬頭。
此時雖是白天,天空卻暗沉沉的,彷彿即將迎來一場大雪。
只不知何時會落下。
如果剛才那個人所說不假,倭寇昨晚就登陸,那麼距離此時已過了五六個時辰。
定海衛的兩個駐防所離主城不遠,就是再耳目不明也該得到訊息了。
可他們毫無動作。
城內反而開始戒嚴,似乎在為守城做準備。
也就是說,程允那邊得到的訊息並不樂觀。
更壞的猜想是,定海衛這個定時炸彈終於暴雷。
他們有可能根本就放棄了抵抗。
那麼這一縣百姓和鄰近村鎮,就立刻將全部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聞予終於做下決定。
“唐先生,我們一起去縣衙吧。”
……
和他們有相同想法的人並不少,此時已經將縣衙正門給團團圍住了。
對著眾人講話的正是老熟人小王書辦。
他紅著臉大聲喊話,可在兩個民兵的保護下還是被擠得七葷八素。
“大家別吵,大家別擠!堂尊大人在內堂與兩位耆老議事,你們即便不信大人,難道你們還不相信李老和方老嗎!”
這話講得多少有點大逆不道,可在這個關口其實是沒錯的。
程允手裡有巡檢司,已比尋常縣令強勢很多,但其實當地百姓多半還是聽從族老鄉紳的。
定海縣這裡李姓是大族,保長李平、還有聞予的義兄李虎,都是這個大族的分支,方家也是一樣,如果從前的船會會首錢家不急流勇退,此三家在這裡應當是呈三足鼎立的局勢。
如今錢家退讓,兩個月前搬去了寧波府城,反倒是躲過今日一場劫難。
小王書辦到底還是缺乏經驗,以為抬出兩位族老名字就能暫時壓制他們,可在場眾人一想那兩位都被緊急請進了衙門議事,可見事態嚴重,一時叫嚷吵鬧聲反而更響了。
在場的基本不是平民百姓,畢竟普通百姓此時不是乖乖聽話待在家中,就是想著收拾細軟趕緊逃命了,會集結來縣衙門口討說法的都是有些聲望和財產的富戶。
他們是擁有財物人口相對較多的群體,也是倭寇破城後損失最大的群體,因此他們才是最需要官府保護的,但同時也是能夠為官府出錢出力的民間力量。
“我們只是要聽堂尊大人下一步的安排!”
“是,外頭到底甚麼情況,難道我們不能知道?我有秀才功名在身,誰敢動我!”
“到底要走還是要留,總得給個說法!沒得有事時只發一道命令叫我等出錢出糧,臨了卻連個聲氣兒都不知會一聲。”
“正是這個道理,叫程大人出來說話。”
人群紛亂間,聞予眼尖看到聞情正架著聞安邦貼邊往外溜。
聞予忙上前截住人:
“怎麼還沒走?”
聞情急得跺腳:“根本見不到程大人的面,此時公廨裡哪裡還有車馬,全都亂套了!”
他甚至連王巡檢、李虎都沒有找到,但幸好海上一遭歷險,後來又有泥馬船飛廉的事,聞情和巡檢司許多人都能混個臉熟,說上幾句話,這才得到訊息,知道這些人泰半都被程允一清早派出去尋救援了。
眼下公廨現在當真是人手短缺、自顧不暇。
總之人到用時方恨少,目前剩下這幾個人也只能勉強維持縣裡的治安罷了。
所以聞情才想著好歹先帶大伯父出來,與聞予匯合才是。
聞予急問:“往哪裡求援?”
“好像是衛所、寧波府……”
聞情滿頭大汗,心裡也害怕得緊,但還保留著一絲希冀,反問聞予:
“這半天工夫了,衛所的人快來了吧?”
聞予心中一沉。
恐怕是等不到了。
程允派去求援的,必然不是最近的定海衛。
聞予果斷放棄了原本的計劃,對他二人道:
“先回魚行去,和祖母待在一處,鎖緊後院,無論甚麼事都別開門。”
“可是你……”“可你娘和二叔一家。”
聞情、聞安邦兩人不約而同問道。
“不用管我,我有辦法……我會去找他們。”
她再次認真叮囑聞情:
“聞情,這次父親和祖母就都交給你了。”
聞情咬牙,知道自己一沒腦子二沒身手,能做的也只是聽話而已,當即點點頭,架著有些腿軟的聞安邦退了。
聞予轉頭望向唐有才:
“唐先生,此時只得先請你幾位打手大哥幫忙了。”
……
小王書辦被人解救出來,扶了扶頭上的方巾,長長鬆了一口氣。
包圍圈總算鬆了,幾個虎目圓睜的大漢將他護在身後,他定睛一看,見到熟悉的人,頓時悲喜交加:
“聞姑……”
但聞予臨出門前找了套聞情的衣服穿上,為了方便行動,此時他這聲姑娘便叫不出口了。
“都停手!”
聞予朗聲沖人群道,跟著就轉頭:
“小王書辦,去請示堂尊大人,這些人每家派一個代表進衙門議事,是否可行?這定海縣是大家的定海縣,確實沒有將人拒之門外的道理。”
她又指指唐有才那幾個保鏢:
“有這幾位大哥在,安全無虞。何況門前眾人都是有頭有臉的叔伯大哥,想來不會無理取鬧的。”
眾人本來遭幾個壯漢驅趕還頗有微詞,還有人想回去找下僕再來打過,但此時聽眼前這年輕後生又衝著他們說話,頓時也就鬆口了:
“正是正是,這位小哥說的不錯!”
“我們不是鬧事,只是心下不安,我們要進去一起議事!”
小王書辦想了想,也覺得有理,點頭匆匆進去彙報了。
不多時,門前一半人都被放了進去,包括唐有才和聞予。
屋裡幾乎已經沒有甚麼差役在了,程允自己帶著幾個書辦,各個愁眉緊鎖,面容枯槁,眼前圖紙橫鋪,顯然是一直在商議抵抗辦法。
而兩位耆老,一個姓李,一個姓方的,正分坐在兩邊氣哼哼地喝茶,顯然沒達成統一的意見。
見迎進來這麼多人,李老爺先站起來,搶白道:
“正好縣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來了,張賢弟,陳員外……來,你們來評評理,我建議直接關了南城門,組織人手從北門徹底避進梓蔭山,對面這老東西卻是一力勸解大人不允,豈不可惡!”
那位方老爺跟著立刻拍案而起:
“老賊廝,你說得容易,感情你家產業都不在城南!棄了南門不守,豈不是讓倭寇長驅直入?你、你敢攛掇堂尊大人做下這樣的決定,你就是我們定海縣的千古罪人!”
李老爺卻還要駁:
“你說我?你的天元當鋪就在城南,你搬不走那些庫藏,是怕被倭寇徹底燒個乾淨無處索賠吧!程大人手上就這麼多兵,全拿去守門,若敗了,這一城人全都得陪葬,我說先走一部分,哪裡錯了?”
“你怎知道按著你的法子,鑽進梓蔭山了倭寇就會放過你?他們是倭寇,沒人性的!”
“笑話,咱們祖宗多少次擋住了倭寇,梓蔭山易守難攻,裡頭挖了多少藏身的窯洞,不就是為著今日準備的?”
“現在撤離能帶多少人和物走?你又怎麼知道這次的倭寇只留幾天就會走?!倒不如固守城池,大家有人的出人,有錢的出錢,一起抵擋才是正理!”
兩人吵吵嚷嚷一團,很快各自就糾結了親朋故舊,原地化身兩個辯論團,你來我往,吵得沸反盈天。
唐有才或許不瞭解,聞予卻是知道的。
定海縣城靠著梓蔭山坐北朝南,依地利而建,那總持寺便建在梓蔭山中。
當地百姓多年來和倭寇周旋,前輩們早就有一套自己的法子,梓蔭山上有許多小路和窯洞,供人畜藏身,以前打不過的時候,百姓們就會躲藏到山上,躲個把月下山,倭寇們也早就席掠乾淨走人了。
顯然這位李老爺的法子,就是將剩下的兵力組織人群躲進山裡,那南門守不守得住就別管了,大家先躲貓貓最重要。
而方老爺則持反對意見,覺得固守城門更為穩妥,大家咬緊牙關堅持十天半個月,就是再遠的救兵也都來了。
兩人都是在本地幾十年的鄉紳,歷經幾朝,各有各的道理,各自卻也難以說服對方。
而大家七嘴八舌討論起來,但也多半都是圍繞著這兩個方案。
聞予隔著人群與程允相望,從他疲憊的眼睛裡卻第一次見到了掙扎和迷惘。
他微微啟唇,似有別的話說,卻最終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