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安邦已經癱坐在椅子上徹底呆了。
聞予則問:“幾個名額?何時出發?”
小王書辦都不敢看這位才給自己發了大獎的金主的眼睛,支吾道:
“以你們家的人丁計算,需兩人充役……過完除夕便可出發了。”
只剩一個多月的時間了。
送走小王書辦,聞家人齊齊相聚開會。
自從聞予當家以來,每次家庭會議大家都開得積極性非常高,不是聞予畫餅大家吃餅,就是結算獎金髮員工福利,都是一片喜氣洋洋,欣欣向榮的場景。
只有這一次,一屋子的人個個愁雲慘淡。
“唉……”
聞定國重重嘆氣。
他是家裡修船技術最好的,不出意外的話就是他去。
楊素瓊一咬牙,率先戳破了大家以沉默掩蓋的偽體面:
“他年輕時都輪過好幾次了,這回怎麼也該到大哥頭上了!”
聞安邦也知道自己活了一把年紀,這次怎麼也逃不過這宿命了,只是悲傷地也跟著嘆氣:
“早晚該輪到的,只是要去京師……唉!”
他們這樣的匠戶會輪到服役是很正常的事,只是大多都會去州府和縣衙,每一輪斷斷續續做個兩三年也就結束了,期間每過個把月還能回家,也不是不能承受。
但極少情況下會被調去京師——畢竟像鄭和下西洋這樣的壯舉,歷朝歷代都不多見。
至於為甚麼去京師會讓大家這麼愁雲慘淡,還不僅僅是因為路途遠不能回家的緣故,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匠戶服役乃與生俱來的責任,是你應盡的本分,所以朝廷是不會給你錢的,不僅不給錢,路費伙食費有時候甚至住宿費都得你自理。
那可是京師,甚麼生活成本?自掏腰包做白工都不一定掏得起。
其實本朝因為海禁的關係,船匠們的服役是隱形減少的,王朝初年又講究輕徭薄賦,他們輪班也多留在本地,因此聞家才能混成中產階級,要是鄭和年年下西洋,年年鎖著他家兩口壯丁服那免費的匠役,不出幾年就得把聞家幹成赤貧。
聞予花了大半年時間創出如今的家業,朝廷一條政令,就可能使其搖搖欲墜。
果然時代的一粒沙落在個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
中產階級的不穩固,從來如是。
何秀姑聽楊素瓊要甩鍋,忙插嘴道:“我、我當家的如今還在縣衙當差呢……這也算服役,就不必去京師了吧?”
楊素瓊頂回去:“就那差事,沒品級的,朝廷認了嗎?若是認了,怎會派兩個名額給我們家?”
無怪她這麼生氣,聞家的男丁就這幾口,聞安邦不去,聞定國和聞情父子都得走,憑甚麼都是她家的男人出力!
所以以往也不能全怨聞周氏偏心,真到了有事的時候,只有男人才算人。
聞予打斷妯娌兩個的爭執,冷聲道:
“沒有哪條律法規定匠戶家女人不能服役吧?”
楊素瓊又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雞般失了聲,不可思議地轉頭看向了聞予。
聞家其他人也驚了。
雖然、但是……好像確實沒有硬性規定女人不能服役,但船匠這種活,女子壓根兒就不會湊上去。
大明民間開放程度其實還好,聞予穿過來這麼長時間也沒見過有纏足的,而且小沙鎮也有其他匠戶女子頂立門庭,甚至京師那邊更多,比如織戶、針戶,這些本來就是女人作為主力軍的職業。
但服役這事之所以苦,是因為不僅沒錢拿,你出不了力沒完成進度是會被治罪處罰的,要不是男人死絕了沒辦法的家庭,誰會上趕著去挨工頭的鞭子?
楊素瓊眼睛一轉,頓時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你、你不會是、是要讓我……”
“你能幹甚麼。”
聞予沒好氣地打斷她:“我說的是我去。”
楊素瓊鬆了口氣。
屋裡安靜了。
所有人眼光都齊刷刷地落在聞予臉上。
聞安邦一咬牙一拍桌:“不行,我這個當爹的就是再沒本事,也不能推你一個姑娘家出去受罪!”
聞情也立刻表示:“咱們家也不是沒人,我去,我去就行了,反正我留在家裡也沒用。”
聞姝也趕緊幫腔:“是啊,你走了船塢怎麼辦,魚行怎麼辦?讓大哥去,家裡反正離開他也沒影響!”
聞情:“……”
你可真是個好妹妹。
何秀姑也糾結著說:“是啊,聞予,讓你去的話倒還不如讓我……”
連聞妙都舉手想加入:“我能不能去?”
“都聽我說。”
聞予也不管他們此時是真心還是假意,其實她已經決定了,這事也沒有和他們商量的餘地:
“父親和二叔年紀也不算輕了,不必上趕著再去受這份罪。這一次就由我和聞情去服役。先聽我說下去……”
後續的工作安排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慢慢處置其實來得及,但眼下這家子人被這個大訊息驚得亂成一鍋粥,各個六神無主,她只能大致把計劃安排下去先定一下他們的心。
“我已經考慮過了,目前家裡船塢的訂單不少,鄒師傅退休,二叔就不能缺了。而且徵調走這麼多匠戶,明年生意一定好,二叔是中流砥柱,所以肯定不能走。”
“而父親的這個工作必須做下去,和官府、衛所、船會三方打交道的好工作,你們以為能這麼容易得?但凡家裡有點意外,哪邊都能伸一把手,所以父親也不能走。”
眾人聽著也覺得很有道理。
“至於魚行,聞姝你是最熟悉的……這段時間裡,配方、人手、包裝、推銷,我是怎麼做的你也都看在眼裡,何況目前有了穩定的客源,不會再像從前那樣虧本了。我把魚行全權交給你處理,聞姝,可以嗎?”
聞姝攥著拳頭,在聞予慎重的眼神中重重點了點頭。
她寬慰他們:
“而且,你們也不必覺得我就一定是去受苦的。女子不適合服役,那是因為沒手藝沒力氣,在陌生環境裡又容易被欺負,你們仔細想想,這家裡誰最有本事?又有誰能欺負我?”
大家一想,頓時恍然大悟。
好像是啊,誰能那麼不長眼給聞予氣受啊,只有應付不了她的人,就沒有能佔她便宜的人。
“相反,京師多大啊,是個拓展業務的好機會。我們的船,我們的魚鬆,也許就能趁此機會走出定海縣,走出寧波府,面向京城,面向大明,再創輝煌!”
聞家所有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大餅砸暈了:“……”
無論身處甚麼困境,經由聞予這張嘴一加工,都能給你搞成雞湯大會。
哪怕聞家人一個個的都習慣被她打雞血了,這次也依然難免再次被她這套說辭給鼓舞到。
好像朝廷下發的根本不是服役的命令,是邀請她去南京開拓市場、做大做強的邀請函。
“反正船塢流水線、工分制度、人員招聘、家庭基金……這些事全都搭建完成了,你們每個人都有各自分工的部分,照著做有甚麼難的?”
她環視一圈,放軟了口氣:
“我和聞情去海上一個多月,你們幾個在家裡不也做得挺好的?這次不過是出差時間長一點,你們就沒信心了?”
聞姝眼睛有點紅,她知道聞予決定的事,在這個家裡是不會再有轉圜的餘地了,可她也知道,聞予說這麼多好聽的理由,其實也只是為了讓她們放心:
“這哪裡能一樣呢!這回去指定半年一年都回不來呢,萬一那個鄭公公轉頭又要出海,你們不還得繼續在那幹著?甚麼時候才是個頭!”
這段時間相處以來,她是真的有點捨不得聞予了,更捨不得眼看著家裡過上了好日子她卻要出去吃苦。
聞予也沉默了,心道少女你這回的猜測倒是說中了,那位鄭公公就是這麼愛造船愛出海,一生放蕩不羈愛自由。
聞情倒是心態很好,因為又是和聞予兩人同行,他甚至覺得挺美的,不由對著擦眼睛的聞姝道:
“怕甚麼,不是有我呢嗎?有我陪著大妹,肯定保證她安安全全的!”
“就是有你,她才更難更累啊!”
聞姝嚷道。
聞情:“……”
這真是他親妹妹嗎?
“好了。”
聞予笑道,再次對堂中幾人,尤其是抹眼淚的聞姝和聞妙道:
“人總要成長的,我要去往更廣闊的天地,這是上天對我的考驗,我覺得沒甚麼不好的。而你們離開我,也是對你們的考驗,之前我說的那些話,我設立家庭基金的初衷,你們都忘了嗎?我們是一家人,無論是不是分隔兩地,是不是在做同一件事,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這次不止是聞姝和聞妙,就連聞周氏、聞安邦、聞定國都露出了些動容的表情。
剛才吵起來的楊素瓊和何秀姑也都沉默低了頭。
聞予一直說,一家人團結一致才能過更好的日子,她一直說,也一直做,好像反而是他們,一直沒有真的聽進去。
聞予釋出最後一項命令:
“工作的事情安排好了,但我們家裡的事情,我不在的時候,決定權就全部交給祖母,其他人聽從她的安排。”
“我?!”
聞周氏指著自己,有點不敢相信。
其他人也深覺詫異。
聞予再次肯定:
“沒錯……所以祖母,你會讓我失望嗎?”
聞周氏立刻油然生出一種被光選中的使命感,感動道:“絕對不會!”
聞予點頭。
她算是發現了,能壓住楊素瓊這個不穩定因素的,除了她,滿場也就只有聞周氏了。
何況從上次季元和聞姝自由戀愛的事情也能看出來,不管從前怎麼樣,這段時間以來聞周氏的態度在潛移默化中被她影響最多,起碼她考慮問題還是會從“聞家”這個整體出發的。
其他人嘛,還差著點火候。
聞家這兩個人名報上去的時候,小王書辦差點跌了眼鏡——如果他有的話。
他眯著一雙近視眼不敢相信,再三確認:
“聞姑娘,你……你真打算自己去?!”
聞予坦然回答:
“是啊,我問過其他匠戶了,早年間也有這個先例的,麻煩幫我登記了。”
“可、可那都是……”
小王書辦都結巴了。
可那都是喪父喪子,或者家裡男丁遭了大事不能正常服役才出現的情況,這麼多年來定海縣也沒多少,聞家雖然男丁不旺,到底也不是沒人,這實在是……
“沒事,就這麼登記吧。”
見她堅持,小王書辦也只能嘆著氣照辦了。
過了這幾天,其他船匠也都陸續接到了訊息,再愁雲慘淡,都得乖乖前來報名。
季元是他們家的獨苗,自然跑不脫,鄒渠實在年邁,但家裡丁口多,也很慘地被分到了兩個名額,只能由他的大兒子鄒明,帶著才十四歲的孫子鄒亭去京師。
還在變聲期的少年操著公鴨嗓一個個跟他們打招呼。
大家都是相熟的,便約定好了屆時一起上路互相有個照應。
聞情算是心態比較好的人了,不由用手肘捅捅季元:“看吧,一條徵令下來,你的婚事都得耽擱了。不可惜?”
季元笑笑,說道:“我們都年輕,過一兩年再說也沒甚麼。
匠戶群體在這個年代普遍也算晚婚族了。
他又想到眼前這兩個人,聞情是個花架子,聞予雖厲害但到底是個姑娘,粗活重活能力有限,自己也算他們半個妹夫了,便道:
“去了京師,你們有甚麼活計不會幹的,都給我,可千萬別逞強。”
他聽人說過京師的匠役,確實並不輕鬆的。
“知道了。”
聞情回答地敷衍,心裡想的卻是我能有你這傻小子照顧的份?
還是跟著聞予靠譜,這世上就沒有他大妹做不成的事!
剛出公廨大門,聞予卻不料被人叫住了。
“你先去街對面茶鋪等我。”
聞予認出了那是程允的小廝,對聞情這麼交代道。
她沒想到小王書辦這個耳報神,會這麼快就把她的事通知給了程允。
而程大人竟然立刻放下公事,急匆匆就來親自審問她了,那滿臉上寫著的都是不敢苟同。
? ?編編建議我這本不必寫長,成績不好當然是主因,我覺得因為市場也是更偏向短平快,女頻大長篇還是要有比較大的讀者基礎,我好多年沒寫也需要再重新積累一下讀者們。
? 大家放心我會修整下大綱,該寫的東西都會寫,也沒有灰心,畢竟每天都有這麼多可愛的讀者陪我!立個flag把全篇字數控制在90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