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平民和貴族之間隔著天塹,從衣飾、頭髮、行止等方方面面都將人劃成了不同的階級,不可冒犯逾越,所以在剛開始的混亂過後大家很快就清醒了過來,除了聞予,即便是見過丘棪的聞情,都下意識不敢上去搭話,甚至都自發地縮到後面去了。
聞予不明白他怎麼會就帶了一個人,好心建議:“小公子微服私訪?下次您不妨考慮戴個冪籬……”
丘棪已經發展成眯著眼睛瞪她了。
“……遮遮太陽?”
聞予機智地轉了個話鋒。
差點忘了,這位最介意別人說他長得像女人,冪籬是貴族婦女用的,所以他哪怕頂著小白臉硬抗海邊烈陽,都不願意屈尊。
丘棪哼一聲:“不用你操閒心。你剛才踏的……是甚麼東西?”
“是我自己做的‘踏浪水翼’,做著玩的罷了。”
“拿過來看看。”
丘棪顯然很有興趣。
聞予無法,只能讓聞情把東西拿過來,然後吩咐他趕緊給少爺撐傘。
她想勸丘棪去船塢裡去坐坐,但丘棪此時興致都在水翼板上,問了幾個問題後,一副很想親身試試的樣子。
“雀雲,看看,你能否以此物馭浪?”
雀雲冷冷點頭:“可以一試。”
丘棪滿意了:“那就下水讓我一觀。”
聞予:……你們商量都不問問正主的嗎?
但她也知道,丘棪這種順風順水長大的天之驕子,見了新鮮玩意走不動路,放在現代妥妥也是一個飆車滑雪跳傘開飛機,甚麼都得試一試,不怕死就怕不夠刺激的二代公子哥,這種人攔也是沒用的,而在這裡,他自恃身份,自然只能讓他的“分身”雀雲替他下去玩玩了。
聞予沒說自己還打算再改進一下水翼板,因為左側有點偏重了,雀雲一看就是會武藝的,用不著她操心。
她便把控制水翼的訣竅都一一和他說了,雀雲安靜地點點頭,然後地將外衣一脫,便要往海里去。
丘棪則是站在聞情打的傘下,目不轉睛地看著。
“噗通——”
不出所料,重物落水的聲音。
還沒兩息功夫,雀雲幾乎是一踏上水翼板就東倒西歪頭重腳輕地一下栽進了海里。
岸邊的人此時都退得遠了些,要說看水翼板,還不如偷偷看那位長得神仙似的貴人來得刺激,也沒人敢嘲笑評論。
“果然有些難度。”
丘棪側頭,若有所思地對著聞予說道。
眼神的意思可以解讀為,雀雲不行,你竟然行?
聞予懶得理會這種傲慢,只一味帶高帽:
“雀護衛本領高強,只是看起來不太熟悉海浪,再試驗一下想必就沒問題了。”
丘棪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白痴:“……他姓林。”
聞予:“……”
穿越小說又害我!
人家的丫鬟護衛不都是沒有姓的嗎!
還不等救生隊趙大叔去撈人,下一刻石岸上就扒上來一隻手,雀雲一個翻身,竟是渾身溼漉漉地就這麼跳上了岸,他手長腳長,被溼透的海水包裹的身材更顯修長,大概覺得難受,他一把扯開了被海水浸溼的中衣,直接露出一副麥色的胸膛,鼓鼓地張揚著旺盛的生命力,壁壘分明的腹部絲毫不吝於袒露人前。
聞予恨不得再把脖子伸長一點。
可是周圍大姑娘小媳婦的害羞驚呼聲讓她不好意思如此明目張膽。
聞情則是偷偷捏著自己的肚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聞姑娘,請容我再試一次。”
他二話不說就站上了水翼板繼續嘗試。
聞予差點被青春的肉體閃花了眼,又提醒了一句水翼板左邊偏重,需要少收些力。
到第五次的時候,雀雲已經能夠用水翼板行駛一丈多遠了。
聞予都忍不住想為他鼓鼓掌,固然他有武藝在身,可是在沒有接觸過沖浪運動、沒有教練、丐版裝備加持下能夠做到這樣,可見對方確實天賦出眾。
但是到第六次,聞予的水翼板終於不負眾望地……散架了。
她這塊板子畢竟是第一次的實驗產物,也根本不是為雀雲這個體重的男人設計的,玩到散架是必然結果。
聞予鬆了口氣,也幸好散架了。
就不知道兩位大爺盡興了沒有?
丘棪輕輕“嘖”了一聲,從腰間荷包裡掏出一塊碎銀遞給聞予:“可夠賠你那‘踏浪水翼’?”
聞予沒想到這都還能賺一筆,立刻收了些怨念,點頭道:“足夠了。”
雀雲渾身溼透,淌著海水走過來,聞予只能提議請他去船塢換身衣服喝杯茶。
丘棪點點頭,才總算第一次踏進了聞予的船塢。
目光雖然帶著挑剔,但更多的算是……好奇。
聞予知道這位是傲嬌款的,便隨口介紹了一下自己的流水線和工分制度,還說起船塢的開放日活動。
當然了,她沒有邀請他的意思。
在她看來,她這個檔次的地方,賈翎來可以,但這位實在不像是會給這個面子的。
誰知丘棪卻明白她的心思,哼了一聲:
“你為我效力卻不誠心,帖子未曾送至我案上,焉知我不會來?”
聞予心道,你這不就是典型的“我可以不要,但你不能不給”的邏輯。
雖然很不齒,但聞予很懂得拿捏金主爸爸,立刻表示,那是因為她還沒想好做一個專門為高階客戶特殊籌備的開放日,就連請帖,也必須得是燙金的——所以這不是還沒發麼。
丘棪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但還是說,他可不覺得其他有誰能稱得上“高階客戶”。
是是是,就你高階唄。
雀雲很快就換了一身聞情的乾淨衣衫出來了,只是這身本來還算體面的衣服在他身上就非常侷促了,看得聞情的男兒自尊又被打壓了一次。
丘棪跟爆金幣似的又甩出了一大塊銀子。
“衣服的錢。”
聞予掂掂分量:“這……有些太多了。”
“那個‘踏浪水翼’,再做幾個出來,不必吝嗇材料。”
聞予:“……”
那意思,你們下次還要來玩唄?
我這是你們的遊樂場嗎?
但誰叫對方給的太多了呢。
原本以為兩人就該告辭了,誰知丘棪竟然認真請教道:
“我讓你做幾個,非是為了玩樂,你這水翼有些意思,似乎借力方式不太一樣,怎麼做到的?”
聞予真是詫異了。
丘棪竟然能看得出來?
她當時做這個水翼板,確實玩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其實還有些“寓教於樂”的念頭在裡面。
她是不會放棄自己的老本行的,只等實力積攢足夠,她一定會用自己的知識設計更新式的船隻,可是誰會願意委託她在自家船上進行發明創造呢?
除了財大氣粗的大明朝廷,恐怕民間客商寥寥無幾。
但是需要說服朝廷,無異於要走於船師這樣的路徑,能夠說服行家,就要用更直觀和說服力的東西。
在眾多改良設計中,其實她已經有了些想法,就是從船帆入手提升動力系統,最佳化帆型設計,引入幫助歐洲人征戰世界的“三角帆”。
如今最先進的技術,哪怕鄭和的寶船上,都是使用長方形的平衡縱帆,這種結合了古代勞動人民智慧的帆不能小看,經過千百年的改進,它幾乎已經是目前人力下最完美的產物了。
帆可以繞桅杆轉動,隨時調節帆角以取風力,提高船速,且風壓中心靠近桅杆,操作輕便,船的兩舷有披水板,舵可升降,在淺水海域兩者均須提起,船依靠櫓、槳操縱推進。到了深水區域,駛帆航行時,船舵和下風一側的披水板都要放到船底以下,以提高操舵效能和減少船的橫漂,提高在橫風和偏逆風航行時的航行效率。
這種帆在沿海地區甚至一直沿用到五六十年代,可見其效率之高。
但這種帆有個致命缺點,完全逆風時幾乎用不了,即是看天吃飯,而這也就直接導致了遠洋航行的不可能,畢竟太平洋上的季風可沒那麼聽話。
而三角帆可謂是逆風之王,十六世紀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就靠著這種帆征服了大半的海洋,連哥倫布第一次去新大陸時也是乘坐的多桅三角帆船,風越大它反而越快,當然其中所涉及的流體力學、空氣動力學知識實在難以向古代人解釋,聞予也沒想解釋,但總體繞不開一個關鍵,那就是“升力”。
所以她想做的,就是向外人證明“升力”的存在。
“如果小公子想知道,我這裡有個東西可以展示,不知你是否想看一下?”
丘棪一愣,沒想到一向對他諸多保留的聞予竟然會主動提議,他道:“這不會涉及你們家的秘技?”
聞予心道,伯努利原理也應該是伯努利家的秘技,她算哪根蔥。
“不會,煩請移步。”
丘棪和雀雲跟著到了聞予所指的一處水槽前,連聞情也跟了過來湊熱鬧。
水槽連著船塢水道,今日工事不忙,水道里只有淺淺一層水鋪著。
她也沒想到,自己尚未完善的實驗,就要提前披露了。
但或許丘棪,確實是能看得懂的人。
聞予將一個簡單的木質小帆船拿了出來,當著兩人好奇的目光放進了水槽,寬闊的水面上小船滴溜溜轉了幾個圈。
在船塢裡有這些帆船模型是最正常不過了,兩人又看著聞予隨意撿了兩塊青磚放進水道里,一左一右只留出堪堪小船能透過的縫隙。
“這是……”
幾人都不解。
“我這實驗叫做‘風帆過隙’,請幾位看仔細了。”
聞情問:“甚麼叫過隙?”
丘棪問:“甚麼叫實驗?”
聞予裝沒聽到,只拿著扇子,在船的正後方扇動,風推著帆,小船便搖搖晃晃地往青磚之間的縫隙,人造的草率“峽谷”漂去,跟著以十分緩慢的速度透過了縫隙中。
這自然是模擬正常狀態下的帆船行駛了。
誰都知道,行船時若遇峽谷,風力變小,水流變慢,自然船速也就慢了。
可這和水翼板又有甚麼聯絡呢?
在幾人不解的目光中,聞予又將小船放回原點說道:“第二次,請仔細看好了。”
這一次,她卻越過小船,拿著扇子朝著兩塊青磚中間的縫隙扇去。
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明明背後無風,小船卻好似被一隻無形的手拉著,竟然再次往那縫隙處漂去,而且更神奇的是,小船越靠近那“峽谷”竟然速度還越快,好似被甚麼東西吸住了一般,一下就鑽過了聞予為它設定的阻礙,跟著飄飄蕩蕩往遠處水道而去。
“哇!大妹,你這戲法有意思!你這扇子有甚麼貓膩?”
聞予懶得理聞情完全歪了的思路,拿著扇子給自己扇扇風,不由感慨沒天賦就是沒天賦,這小子就是在現代也得是個學渣。
丘棪則是默默盯著那條小船,似乎真有所感,問聞予借扇子,自己竟然抬了貴手試了試。
雖然這個簡陋的實驗和真正的行船情形千差萬別,真正的船也不可能做這麼大的帆,但好歹也算體現了反人類常識的伯努利效應驅動。
每個當代初中生都能理解的知識,聞予卻沒辦法和古人解釋,當風穿過狹窄峽谷時,流速加快,峽谷外空氣流速慢,壓強大,峽谷內流速快,壓強小,船帆兩側因此形成壓力差:朝向峽谷的背風面壓強小,遠離峽谷的迎風面壓強大,壓力差推動船帆出現“升力”,使小船被“吸”向峽谷。
丘棪試了兩次就隱約發現了其中的奧秘,表情有些驚異地看向聞予:
“我曾聽人說‘帆吃側風,其速反增’,我原是不信的,但今日卻解開疑惑了,原來不是風推帆,而是帆借風勢,就如鷹隼迎風展翼而起,原來如此……”
他這樣猝然抬起他的美人面,眼波流轉,眸光熠熠,又讓聞予差點閃花了眼。
但她聽了他的話卻很好奇:“是誰說過這樣的話?”
“帆吃側風,其速反增”,可見古代不是沒有人意識到升力的存在,這人一定對行船極為熟悉。
這是專家啊!
聞予非常想結識一下。
丘棪卻不願多說:“一個世交長輩罷了。”
他又化身十萬個為甚麼繼續追問:
“你怎麼發現這個的?踏浪水翼也是因著這個道理?”
聞予想了想,又用一種更容易理解的方式解釋說:
“小公子既然想到了天上的飛鳥,或許也可以想想水中的魚,魚行極快,也是借了水勢。”
魚鰭其實就是升力最簡單的一種體現。
丘棪果然再次展現出了讓聞予對古人智慧的驚歎,他想了想,點頭說道:
“我曾在海上見過人捕鯨,那時便覺得奇怪,鯨鯢之屬不比湖魚,如此龐大的身軀,尾鰭和側鰭卻並不很大,它不僅能在汪洋大海中前行,且遊速極快,便是順風的海船都追它不上。你這水翼讓我覺得有些眼熟,似有幾分像巨鯨的背脊……倒是解開了我數年來的疑惑,水翼便如巨鯨那不可思議的身形一般,或許破水的工具從來不是鰭和漿板,而是他們本身。”
聞予沒想到他不僅去過海上,竟然還能說出這麼一番話來。
她製作的水翼板只會被古人認為奇形怪狀,可他卻立刻想到了飛鳥的翅膀和鯨魚的體型,也是了,某種程度上飛機不正是結合了魚的體型和鳥的翅膀嗎?
年輕漂亮的一張臉,充滿了生氣,他雙眸閃爍,或許其中的光芒可以稱為求知慾和探索欲。
他大概也不知道,此時他臉上的表情就像現代每一個愛觀察、愛思考的男高中生,熱忱而純粹,削弱了一直以來身上那高高在上的疏離感,終於像個他這般年紀的少年人了。
聞予不由感慨,科學從不歧視任何人,哪怕隔著幾百年的文明鴻溝,對於想靠近它的人,它從來慷慨。
只是透過簡單的啟發,他就已經探到了流體力學的邊。
少年,你也是生錯了時代。
但她這感慨很快又被丘棪打斷,他又恢復了國公府公子的驕氣:
“所以,這‘借勢’的道理,你也想用在船上吧?”
聞予承認:“是有這個想法,只是還沒有哪位主顧願意做這樣的嘗試。”
所以金主爸爸,你既然對科學這麼感興趣,那就資助一下?
丘棪無語了。
她這表情的意思還能更明顯一點嗎?
他頓時就不想這麼如她的意了,哼了聲:
“一口吃不成胖子,聞當家的,先做好眼前的事吧。”
等出海歸來,他也不是不能考慮。
聞予立刻又換上一副笑臉,這傢伙的傲嬌屬性又爆發了,既然這麼說,總之希望很大不是嗎?
“兩位……再喝點茶?”
“不用了。時辰不早,我們走吧。”
丘棪自然是不可能在外面隨便吃飯的,叫他感興趣的東西,竟然不知不覺已經消磨了一個上午。
“若下次我們再來,會提前告訴你。”
臨走前他還不忘下命令,頗有些嫌棄地看了一眼船塢的裝修,最終還是嘟囔了一聲:
“算了,也沒甚麼可準備的。”
聞予:“……”
但丘棪的大方還是讓聞予很滿意的。
或許是她這個樂子實在對了小少爺的味,小少爺不僅給足了做水翼板的錢,在別的地方也另有賞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