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予一人一馬,迎著呼嘯的北風飛奔出了縣城。
一路上有零零散散正在逃亡的百姓,倭寇的身影卻不怎麼見。
平素他們來往小沙鎮,坐驢車也得一個多時辰,如今她騎馬,快上一倍不止,轉眼就要進鎮。
定海縣的百姓們應對倭寇是有些經驗的,逃的、躲的、直接開了船避去海上的,各出奇招。
聞予猜想或許境況還沒那麼壞。
可剛轉了個彎,就看見不遠處的村子裡已經燃起了一股股濃煙。
這個村子聞予路過無數次,村裡也有數個熟人,桑農黃家就是這裡最大的富戶。
隨風遠遠傳來的,彷彿是女人和孩子絕望的哭泣尖叫聲。
聞予告訴自己,你救不了所有人,救不了他們,你做不了聖母。
可是桑雪一聲哀鳴,彷彿明白了她的掙扎。
聞予頓時想到自己剛才還用電車問題提醒程允。
——能看見、能做到的事,那就去做吧。
她俯下身,在桑雪耳邊商量道:
“好姑娘!我們先靠過去看看,若不行你就帶姐姐逃命,咱們別發出聲音,好不好?”
桑雪很通人性,打了個響鼻,表示同意。
一人一馬悄悄繞去村子後方,這裡有條小河,一片密林,倭寇不會從這個方向過來。
但聞予熟悉路況,知道這條河上有座村民自己起的石板橋,他們悄悄過去問題不大。
她將桑雪系在一棵老榆樹下,脫下鼠裘披風,自己一個人帶著刀摸了過去。
陽光又消失了,天色再次暗沉了下來。
村裡僅存的人都被捉到了一起。
空地上此時正圍著一圈人,旁邊架著高高的火堆,也不知在燒甚麼東西,遠處幾個倭寇正提著長刀走回來,刀尖滴血,顯然是已經砍殺過一輪。
村民都擠在一起,瑟瑟發抖地哀哭著。
幾個倭寇中只有為首的人穿著不同,聞予自然是不認得他相貌的,可等他背過身,她立刻就看清楚他背後衣服上的紋飾。
八幡大菩薩!
是她曾在海上見過的。
所以這是宗像家的人!
她的心頓時沉了下去。
如果是宗像九郎帶著他那夥家族武士上岸,那麼這些戰力堪比大明最強正規軍的倭寇,根本不是靠巡檢司那些民兵小打小鬧能解決的。
此時,為首的倭寇長刀揮起,一刀解決了村長,年過半百的老頭死不瞑目,被他們直接狂妄叫囂著將屍體扔進了火堆。
四周目睹這一幕的村民都嚇瘋了。
女人尖叫,孩童哭泣,甚至有人立刻便溺在了身上——
為甚麼聞予知道,因為下一刻一個倭寇哇哇大叫著一腳踹在了一個大娘身上,掩著鼻子就給了她一刀。
大娘甚至來不及尖叫掙扎,立刻就隨著刀落沒了聲息。
鮮血四濺,落在泥土地上,散開一朵朵猩紅的花。
眼前這場景,火焰、黑煙、鮮血、刀鋒、獰笑……交織變幻,血腥殘酷,在聞予眼前就如地獄中的紅蓮終於盛開在了人間。
聞予閉上眼,握著腰間短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在電視劇裡見過不少殺人的場景,可是切身目睹,卻是另一回事。
這不是一個普通人乍然能夠承受的場面。
可是此刻,她不得不冷靜,不得不忍下那一陣陣反胃噁心,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能魯莽。
好在那邊的殺人行為很快終止,領頭之人制止了下屬無意義的屠殺,從人群中揪出了一個年輕人,看他服飾,或許是村長的家人。
那人嚇得涕淚橫流,不住磕頭,跟著好像說了甚麼,那首領點頭,叫人捆了他,幾人急於離開。
似乎是要找他領路。
這夥人到底是來做甚麼呢?
宗像九郎這些人不是尋常倭寇,他們不會是單純為了燒殺搶掠上岸的。
還有甚麼別的目的?
一行七八個倭寇,那首領要走,卻有兩個下屬不太願意,其中一個就是剛才殺了大娘的那個中年矮個子倭寇,他一把揪過了撲倒在大娘屍體邊哭泣的姑娘,指著她嘰裡呱啦說了幾聲。
那首領有些看不上他這樣子,但到底也沒反對,只是先帶著其他人離開了,村口很快響起馬蹄的聲音。
這裡只剩下兩個倭寇,一個正拖了那姑娘要進屋去快活,另一個則露著貪婪的笑容搜檢那些村民身上的黃金白銀,若有不從的,直接再給一刀。
只是兩個人,未必沒有勝算。
聞予想了想,一路順著那姑娘的哭叫聲到了那倭寇帶她闖入的民房。
她蹲在窗戶下,抱著刀靜靜地等。
裡面傳來幾聲清脆的耳光聲,跟著是那倭寇的獰笑,和撕衣服的聲音,以及女子逐漸淒厲的哭喊哀求。
聞予依然沒有動。
她當然知道這個時代清白對於一個女人的重要性,可是她依然不能現在就衝進去。
這些倭寇習慣將刀鞘纏在身上,那野太刀又長又利,她沒有勝算可以近身一招就取他性命。
她只能等他自己脫下衣服。
清白……
清白這種虛無的東西在生死麵前一文不值。
又過十分鐘,裡面逐漸響起了一些不可描述的聲音,那倭寇終於長吁一口氣,似乎洩了力氣。
就是現在!
聞予翻身滾入窗戶,提著短刀就朝床上赤著上身,正爬起來的倭寇而去,對方聽見腳步驚詫回頭,瞳孔放大,來不及說出一個字,就被聞予一刀捅進了心口。
聞予在內心模擬了千百回這動作,冷靜地控制著自己的雙手不能顫抖不能猶疑。
她告訴自己……
人這一生總有很多第一次,這沒甚麼大不了。
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說話,第一次上學,第一次戀愛,自然也包括——
第一次殺人!
……
聞予咬牙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悍然持刃,絕不鬆手。
原主本來就習慣做粗活,力氣比尋常男子也不差甚麼,她穿過來後又每日鍛鍊,時時進修,雖稱不上武林高手,但是這一記也不是尋常人能受的。
那倭寇也是個硬漢,大叫一聲,伸手就握住了刀鋒打算硬抗,鮮血瞬間淋漓而下。
刀尖果然難以寸進。
不能讓他拖延時間!
聞予咬牙緊緊蹬著床邊,雙手再猛地一發力,直接將他頂到了床邊的牆上,刀尖鑽入血肉,又擠壓著破開血肉的牢籠,最終狠狠扎進了身後的土牆。
她竟將人直接捅了個對穿釘在牆上!
那倭寇瞪大雙眼,不敢置信,眼神卻已經不受控制地漸漸渙散。
就如剛才在他手下來不及呼救的大娘一般,他甚至一句遺言都來不及交代,嘴邊溢位一抹血痕,握著刀鋒的手漸漸鬆了。
只是他那一聲大喝已經驚動了外面的同夥。
聞予來不及去管縮在床腳已經嚇呆的姑娘,只扔下一句:“穿上衣服,躲好!”
隨即拔出沾滿鮮血的短刀,一個撲身便朝門口而去。
另一個倭寇狐疑地靠近門口,用聞予聽不懂的古代日語說了句甚麼。
沒人回應,他立刻就起疑了。
只是他沒想到刀還沒提起來,門裡就躥出個人影,一下就撲到他眼前將他推倒在地。
聞予的第一反應就是奪刀。
不能讓他握上長刀和自己對砍。
只是近身肉搏戰她雖有技術,可到底體力比起這倭寇來還是吃虧,兩人在泥土地裡滾了兩圈,對方几乎只靠蠻力就將她轄制住了。
好在聞予柔韌性極強,她一個反手扭住他手腕朝內一壓,頓時換來一聲哀嚎。
野太刀落在地上,但聞予自己的短刀一樣離了手。
此時兩人都成了赤手空拳。
她也顧不得甚麼體面不體面了,有甚麼招用甚麼招,狠狠肘擊他鼻子後就又抱住他脖子鎖喉,順便還朝著對方不可描述的部分猛踹了幾腳,可是她也知道這招數最多隻能拖延一分鐘。
她的體力就快耗盡了。
那邊廂的村民都被這突然的變故嚇呆了。
明明沒人看著他們了,卻竟然全都嚇得一動不動。
聞予氣喘吁吁間不忘朝人群大喊:“還不幫忙,等死嗎!”
總算有個年輕人反應過來了,他還被反綁著雙手,但是卻以最快速度爬了起來,衝到聞予身邊,別的不管,只見那倭寇馬上要伸手夠到刀了,他只能使出最原始的一招“泰山壓頂”把人又給壓了下去。
聞予一滾,馬上先一步握住了地上的野太刀。
“讓開!”
她一聲大喝,那年輕人也算機靈,就地跟著一滾,她的刀鋒瞬間便落在了地上的倭寇身上。
聞予用不慣長刀,可此時哪能顧及這麼多,將人硬是砍了幾下,但始終沒中要害。
那倭寇頂著傷爬起來就要跑,聞予心中一急。
好在那年輕人又出手了,他此時只把自己當做個攔路的沙包,直接撲在倭寇腳下擋他去路。
那倭寇大罵一聲,可到底一個踉蹌被絆住了腳步,聞予立刻抓住機會,從後追上,一刀從他後心將那長刀捅進了身體。
對方慘呼一聲,轟然倒地,鮮血立刻浸透了地上的沙土。
但聞予不敢放鬆,即便累得喉嚨裡血腥氣翻湧,也還是馬上撿起自己的短刀,一腳蹬在了對方的背上,然後揪起他髮髻,讓他當著那些嚇得瑟瑟發抖的村民們仰起了一張充滿恐懼的臉。
剛才在他們眼裡兇悍可怖的倭寇,臨死之前的表情卻也和他殺的普通人別無二致。
一樣充滿了極度的驚懼,一樣扭曲醜陋,一樣不由自己控制地落下鼻涕眼淚來。
他開始求饒,可是念唸叨叨的話,無人聽得懂,聞予更是不想聽懂。
她沒學過醫,不知道殺人究竟要砍哪些要害,但頸部大動脈總是知道的。
手腕翻轉,往前伸手一刀就抹了脖子,便如聞周氏殺雞一般快狠準。
刀鋒揚起,溫熱的血頓時濺了她一臉一身。
對方這下絕對死透了。
聞予鬆了手,一屁股坐在地上,深深喘了一口氣。
這是她第一次殺人,一次還竟然殺了兩個。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在顫抖,整個人頭暈目眩,可是體內的腎上腺素卻在狂飆叫囂,讓她整個人被一種不正常的興奮和激動包圍,只彷彿下一刻心臟就要跳出胸膛。
……
村民們終其一生大概都無法忘記剛才目睹的那一幕了。
這個長得俊秀,又意氣飛揚的少年人,冷淡而殘忍地踩著地上的倭寇,提刀的手又快又準,抹人脖子的動作毫不猶豫。
簡直如……修羅惡鬼。
哪怕知道是她救了他們,哪怕他們也是真的感恩戴德,可是這些人臉上的畏懼也依然藏不住。
聞予看在眼裡,情緒漸漸平穩。
她不需要他們的感激,她也更不是想做這些人的救世主。
她從一個文明現代人,成了一個滿身是血的殺人犯,沒人知道她走過了怎樣的心路歷程,克服了怎樣的心理障礙。
她只是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在失去規則與法治、獸性和野蠻瘋狂滋長的情境下,只能以惡止惡,只有比惡更惡,用屠殺來阻止另一場屠殺,才能終結罪惡。
她有她的電車難題,她只是做了當下她最該做出的選擇。
好在不是所有村民都是如此,那個機靈的年輕人是真的感激她,也是真的佩服,一鬆綁了手就上前道:
“聞姑娘,你太厲害了,竟有這樣的武藝在身!救命之恩,我、我不敢忘……我叫祝林,在試船、就是飛廉那次……咱們見過的。”
他竟然知道她是誰。
聞予此時也覺得他似乎有點眼熟,想是當日那些赤膊的小夥子之一,不過他既然出現在這裡,嚴格算起來,也算是巡檢司的“逃兵”之一。
只是這會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如果不是祝林,恐怕她沒辦法這麼快解決第二個倭寇。
她問他:“那些倭寇在找甚麼?他們帶了甚麼人走?”
祝林趕緊交代了他所知道的資訊。
他說這些倭寇和從前聽說的都不一樣,他們是駕著大船來的,昨日在港口登陸,逼問村長是為了找船匠。
船匠?
聞予心中一突,有了不好的預感。
“他們說不定是在……找你?”
祝林有自己的猜測。
反正他自己覺得聞予是這遠近最好的船匠了。
聞予仔細想想自己和宗像九郎的過節,說他要殺呂頤真,要殺丘棪都可能,和她過不去甚麼?當日在海上他大概連她的樣貌都沒看清。
“沒說找船匠做甚麼?”
祝林搖頭,他說道:“我大伯遠遠看到那船,說大小不輸官船,他還說那船上有火炮!一炮下去,碼頭都打爛了!大家全都嚇壞了,他就是那時候逃回來的……可惜他昨夜就跑了,不然讓他跟你講。”
火炮……
宗像九郎哪來的火炮?
頓時一個不可思議的猜測浮出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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