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有才已經說得這麼明白了,把魚鬆賣給上流社會這個想法未免天真,不是憑藉幾個小聰明點子搞營銷,或者認識幾個熟人走走關係就能做到的。
說到底就是你的產品和人家富人的需求不匹配。
聞予不免有些喪氣,她從前的發展計劃看來是全盤皆錯。
“既如此,先生此番特地走一趟,恐怕是得不償失了。”
唐有才擺手:“不不,你這魚鬆卻有個妙處,不是不能做,是方向需要調整一下。且聽我說……聞姑娘可曾聽說過攢盒?”
聞予不是很瞭解,請他細細講解。
明朝大戶人家但凡節慶、宴飲、待客,都會置備攢盒,是一種類似食盒的多格容器,其中排布放置精心製作的茶點、果脯、零食等等,這些攢盒外形各異,設計獨特,裡面的東西還會按時令、節慶、場合分層搭配,講究精緻、寓意、排場。
來客不僅能在席面上品嚐鑑賞,走的時候還能帶走,簡而言之,攢盒就是大戶人家僅此一份獨家專屬的高階伴手禮。
對於世家大族的主母來說,每年怎麼置備幾份體面高階有巧思的攢盒,就是她們不能缺少的功課之一。
畢竟貴夫人誰會親自下廚,怎麼體現她的賢惠能幹,不就在這種地方了?
對於為官的丈夫來說,逢年過節能拿出這樣一份禮物敬贈同僚同窗,更是引人稱羨,是家族興旺團結、妻子賢惠有才的鐵證。
唐有才說有些人家的攢盒不僅精美體面,甚至暗合家族名字、寓意,還有家徽防偽標誌,在外頭甚至有人高價求購,也有酒樓商戶探聽來了製作高仿版,引起民眾追逐潮流。
聞予:“……”
哪個時代的上層人士都這麼無聊。
她頓時想起了她現代那個爸的老三情婦,這麼多年來熱衷於那些沙龍酒會、慈善晚宴,沉迷於千篇一律的虛榮交際,甚至每年飛一趟國外酒莊,只為選幾瓶口感一言難盡的葡萄酒,擺拍幾張做作照片,然後大張旗鼓地把周圍人都送一遍。
因為她母親專心學術,在這方面毫無興趣,所以連帶她一向對有錢人所謂的體面消遣是有些不感冒的,但這會兒被唐有才一提起,就聯想起這古今如出一轍的貴族消費和時尚潮流來了。
言歸正傳,唐有才的商業打法就是瞄準了這些貴族家庭的“攢盒”發力。
攢盒雖然大多是家廚自制,但是因為近年來攀比的風氣,這幾年夫人們的攢盒也是越卷越誇張,簡直把攢盒都做成了“微型宴席”。
要知道即便家裡養了專職廚娘、點心師傅,他們也沒辦法把所有需要的配茶、蜜餞、堅果、冷盤、糕酥團餅一概東西全部囊括進去,依然有至少百分之十左右的東西需要外部採購。
這個部分自然就給了新奇小吃、品牌糕點大展拳腳的空間。
聞予恍然大悟:“所以我們可以專職做一樣專供攢盒的點心。”
唐有才講多了話,很不習慣,低頭猛喝水,足足緩了半晌才道:
“攢盒多半按著甜、鹹、素、葷的規律迴圈搭配,我們不必做多,只做‘鹹’之一道,你這些魚鬆本就有不同分級,可以一併放在鋪中售賣……我有意在京師中多開一個鋪子,再搭些其他的鹹味果子點心,還算有些做頭。”
魚鬆色澤美、味道香,而且新奇,加上年年有餘的寓意,算是極體面的小吃,再也沒有比攢盒更適合它待的地方了。
瞧瞧人家這戰略藍圖,比她規劃地清晰明白多了,從市場細分到客戶痛點,皆是行家。
“唐先生,當真受教了。有您來這一趟,真是我們家,不,是全豐魚行的福氣啊!我替我們一家老小還有前後所有員工真誠感謝您!”
聞予趕緊上去倒茶拍馬屁。
唐有才輕咳了一聲,心道剛才也沒見她這麼熱情,果真如賈翎所說,是個最會見風使舵的小丫頭。
“一般一般……別忙了。”
聞予:“……”
唐有才雷厲風行,按著他的計劃大刀闊斧地改造著隔壁買下的鋪子。
按著他的意思,魚行生產規模擴張是必然的,不必等年後動工,他們做生意的,只有他們等客人,沒有要讓客人等的道理。
而他手下帶來的人,以及當地僱的人,也是盡心工作,順便把聞予這邊的門頭臉面都給一起整修了。
對於炒松機目前還比較低下的效率來說,唐有才也沒說甚麼,只道高階貨從來不需要多,保持這個體量每天穩定產出就可以了。
聞予告訴他自己來年要進京服役,這邊會交由堂妹聞姝打理,他倒是沒說甚麼,反而道:
“這樣也好,京師之中開鋪子,你多去看看。”
聞予:“……”
好像本來他只是打算把她當做個只收錢不幹活的吉祥物,但這幾日觀察下來,似乎覺得她有點天分,尤其是她那些工分制度、股份激勵很給他啟發,是越發把她當做真的合夥人使喚了。
“唐先生是個好老師,你一定要好好跟他學。”
聞予轉頭就這麼叮囑聞姝,但一想到楊素瓊多半會對她未婚就拋頭露面和男人打交道的行為指指點點,又加了句:
“別理二嬸的廢話,你和季元已經定了親,沒人會多嘴甚麼,實在不方便的場合,就拉上祖母一起。等唐先生這次離開,多半不會再過來,以後就是想跟著學也沒機會了。”
這樣的好師傅,整個定海縣就不會有第二個,聞姝要是能跟著他學幾個月,即便只是摸透些商業思路,後半生大約做個小本買賣也不會窮到哪兒去了。
聞姝明白厲害,連連點頭。
在臘月也進入尾聲的時候,定海縣中過年的氣氛漸濃,而一則訊息也跟著紅火的春聯炮仗聲遍佈了整個縣城。
淇國公丘福魯莽草率,違抗軍令,輕敵致敗,罪不可赦,不僅致麾下數位將領全部戰死,更致十萬大軍潰散,此役更是當今皇帝對抗蒙古以來最慘痛深重的敗績。
有京師回鄉的人提及,如今城中一片縞素,愁雲慘淡,祭棚林立,滿城哀痛,哪有半點過年的氣氛。
皆因淇國公一人過錯,導致多為高階將領一同身死,其中封侯的將官就有四位,至今和丘福一起,遺骨都尚且留在敵營無法回朝。
可想而知,這些武將家眷將會怎麼深恨丘家,說是啖肉食骨都不為過了。
而對皇帝來說,敗仗之外,損失無數靖難精銳這件事其實更讓他難以接受,這些腥風血雨、披肝瀝膽一起過來的嫡系部隊,是他維持統治的根基,今年秋天,卻隨著丘福一同悉數葬送在了北境,這讓他如何不憤怒!
所以民間相傳,聖上已經下旨選將練兵,來春決意親征,一血前恥。
而對於丘家的處置,一向軍紀嚴明的成祖皇帝更不打算手軟,即便丘福和他的次子已經陣亡在前線,也無法彌補他們給大明朝帶來的慘痛損失,更無法平息他的雷霆震怒,他下令從嚴處置,丘家財物盡數罰沒,兒郎盡皆處死,女眷罰入教坊。
竟然是這樣重的懲治!
兩個月前還是高高在上的國公府邸,頃刻間轟然倒塌,闔府貴人,轉眼間就成為刀下鬼、階下囚。
天子之怒,由來如是。
聞予都驚住了,丘棪、謝氏,還有一起在海上飄泊數日的綠茹、梅桃這些丫鬟……
那些活生生的人,彷彿昨日才剛道別,如今竟全都要落得如此下場?
說好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武將第一世家,在絕對的皇權面前依然脆弱如紙紮。
她始終不敢相信丘家既非叛國謀逆等大罪,何至於要連坐到了如此地步,這幾乎是一心要將丘家人的尊嚴命脈徹底斷絕了。
淇國公固然有大錯,可從前那些功勳卓著卻也不是假的。
唐有才現在和聞予做了鄰居,來往多了,交流自然也多,他是京師過來的,更是從洪武、建文朝過來的,對當今聖上這個命令卻不意外,甚至一言道出了根本原因:
“聖上是行伍裡的能人,賞善罰惡,再公平不過。”
成祖皇帝朱棣本不是接受儲君的教養長大,相反,自小便是從愛憎分明的血性男兒長起來的,這麼些年來,性格底色也未曾變過。
愛你時是真愛,恨你時也是真恨。
丘福是悍將能臣的時候,能捧你做武將之首,許無限榮寵,甚至想娶個把皇家公主、郡主也不在話下;恨你時也不會想起從前那些上下一心,同生共死的靖難情誼,只逼著拿你全家的性命給這天下臣民做個交代。
……
聞予感到徹底的無力,她唯一能夠打聽訊息的來源,還是程允。
可是顯然程允對於她再三探聽丘棪的事已經感到有些失望了。
“這是你第二次來找我確認丘家的訊息。聞姑娘,事不過三,若有下次,咱們便也不必相談了。”
聞予也知道他本就不喜歡丘棪,但說這樣重的話還是第一次。
萬泉酒樓裡那個好脾氣的程允,果然只是曇花一現。
聞予只能硬著頭皮道:
“畢竟是相識一場的朋友,難免想多打聽一些。是我逾矩了,程大人,抱歉。”
她跟程允的交情,本來不應該用在這種地方,但到底是活生生相處過的人,她做不到完全冷心冷肺置之不顧。
程允板起臉來,用一種從未有過的嚴肅神情給她忠告:
“聞姑娘,這話上次我便同你說過了,今日再說一次。你從前與他二人往來時我便提過,千萬不可與他們走得太近,需給自己留餘地。如今……那位徽商甚麼來頭我也大概知曉,不過是不願多在此事上糾纏罷了。”
“他們於你,不過是過客,不論從前還是現在。聞姑娘,你可知錦衣衛指揮使親自帶人圍了丘家半個月?”
聞予她想起來丘棪曾說過他的工夫還是跟著錦衣衛指揮使紀綱學的,最後竟還是被自己的師傅給抄了家。
“丘家不曾有通敵叛國的實證,可聖上依然下此命令,為何?他當真是要找出丘家的證據麼?”
程允不愧是官場中人,一言就點出要害:
“殺雞儆猴,那是做給其他勳貴武將之家看的,他查的又何止是丘家一本賬?但凡與丘家有過往來的人,他想下刀,來日丘家就是這個口子。”
只要皇帝哪天想翻舊賬,丘家就是這本舊賬,現在他還沒將這種皇權威嚴下的恐怖擴散,是因為他還不想罷了。
皇商賈家,乃至所謂聖眷正隆的漢王,都熬不住哪怕三成這種恐怖威壓。
這就是封建時代的帝王。
程允嘆了口氣:
“你是聰明人,身後還有一家老小,話至此處,我也不便再說下去了。”
他已經給她放水很深了。
按著丘家牆倒眾人推的場景,她這個丘棪的合作者首當其衝該被他這個縣令拎出來作筏子才對。
可這一切,她都逃過了,怎麼又敢想不開,反而要往那渾水裡鑽?
那是聖旨,那是天子威嚴,那是軍令如山,她小小蚍蜉,以何撼之?
程允的目光落在聞予臉上,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聞姑娘,你是不是對那丘小公子……”
是不是喜歡他,所以才如此擔心?
是不是存了男女之情,所以才如此失態?
“沒有。”
聞予也正經回覆程允:
“大人何以認為我與他們之間,不能是朋友之義?昔日我陷於海上,丘棪駕船救我,這份恩義,無論怎麼說,都是我欠他的。”
程允的臉色放緩了,最終長長嘆了口氣,說道:
“回去歇幾日吧,馬上過年了。命運之數,本是常人不能改的,一切緣法,皆由上蒼裁奪。”
但他又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依我淺見,那位小公子怕是沒這麼容易死的。”
聞予知道程允能對她說出這番話,已經是很不容易了。
等她平心靜氣後想想,以丘棪這樣的腦子,對家族傾覆這樣的事,不至於一點準備都沒有,或許真的有辦法逃過一劫。
她需要先過好她自己的日子,無謂的擔心最是毫無用處。
只是她先前就一直在叫囂的第六感,近來隱隱有愈演愈烈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