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記事開始,我與父兄的關係便稱不上好……我小時候比如今長得的更像我母親。”
丘棪笑了下:
“但凡見過我家中父兄的,都不會覺得我也是丘家人。”
淇國公一家子都是燕地武人相貌,高大粗莽,和精緻漂亮的謝氏母子格格不入。
“我小時候生活在燕藩,你知道的……那裡的人不講究,便時常有些不好聽的傳聞,說我不是我父親親生的。”
聞予大為詫異,再一想他們家是隨著成祖皇帝打進來的,並非世襲的勳貴,先前的生活環境也就那樣,來往的人也都粗淺鄙俗,只是沒想到連謝氏這樣的身份還會被造黃謠。
丘棪並不需要聞予的回答,他只是此時此地,突然想說出來罷了。
可為甚麼對著她就說出來了?
聞予恍惚間有種錯覺,今天似乎不止做了一個人的太陽。
“但我從來不認為父親待我不好,他一直忙於打仗,在家中也不怎麼待,也沒有時間教我武藝。有一次新年,他喝多了酒,看著我半晌不說話,最後卻是拍著我的肩膀大聲笑說‘幸好不像我這個武夫’,我知道他是真心這麼想的……我確實不像他,他除了打仗,簡直甚麼事都放在臉上,率直地很。”
他說這話時顯然是想到了自己父親,表情柔和了些。
聞予也不知丘棪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
他對待母親謝氏自然是母子情深,關係和睦,但對父親就有些複雜了,長相、性格、脾氣處處不像,連相處都沒時間的父子……可他這話說出來,便可見他對父親的感情也並不少。
聞予知道天下間的親情也有多種多樣,沒有一定的公式模板,包括她自己的爸爸也是個渣爹,只是她從小就知道這個事實,沒有冀望也就沒有失望了,但顯然丘棪不一樣,所以這些天他還是耿耿於懷到底李誠是聽了誰的命令要他死在海上。
“有能力影響定海衛的不止你家,你如果因為害怕得到那個不想要的結果,就避免去查證,這件事便永沒有終結,長年累月地壓在人的心上。”
聞予還是選擇開口勸一勸:
“你不像是會因此而自苦的人。”
丘棪迎著月光笑了一下,還是道:“功成名就,世襲功勳……父子兄弟之間的疑心和博弈,卻再也不能放到檯面上來。何其可悲!”
這是他的真心話。
不是怕最後的結果是父親或兄長想殺他,而是他也不得不對家人都使上他的心眼,這樣的行為讓他自己都厭惡。
聞予知道,雖然他比誰都裝得像個自恃身份的貴族子弟,可他骨子裡就是看不上這套的,他用最好的演技扮演著一個國公府的公子,卻幾次在她面前不慎掉了面具。
“說太多了,你就當沒聽過吧。”
或許是怪呂頤真,也或許是怪月色,讓他在不適合的場合、不適合的人面前如此剖開自己,他轉了話頭,低頭望向聞予不忘提醒:
“我看你家人親眷之間頗為和睦,你可別犯糊塗,被那姓呂的幾句話一鬨騙就甚麼都拋下去做逃民了。男人的話,能有幾句可信的?便我母親那樣,成親後也不能讓皇后娘娘插手太多家裡事了。”
言下之意,現在他還能幫一把,她不是就喜歡抱大腿嗎?等真被別的男人騙了心成了婚,就甚麼大腿都抱不上了。
聞予差點想笑,她和聞家人竟然在外人眼中也算和睦了?還有在男人不可信這點上,他大概還不知道自己和呂頤真倒是達成空前一致了。
聞情的聲音傳來,這會兒是真叫著吃晚飯了,聞予剛聽丘棪傾吐心聲,也算給他個面子,認真點頭說:“受教受教,一定把小公子的箴言聽進心裡。”
丘棪:“……”
油嘴滑舌!
呂頤真說去追宗像九郎,當晚便有了眉目。
第二天丘棪等人就接到了她的訊號,前往指定座標去截人,打算來個海上包餃子,用兩條戰船將這波兇殘的倭寇徹底打服。
呂頤真說行動要快不是沒有道理的,這宗像家族販賣人口大約是早有先例了,剛抓了兩船天方人,養著多費勁,連人帶貨賣了換錢才是正道,一路往南賣去甚麼爪哇、柯枝那些小國家的野蠻部族。
原本因為腹背受敵呂頤真不敢開火,但如今和丘棪結成利益同盟,有水月號的加持,她自然沒了顧及,何況雙方交手多次,戰術怎麼定,行動怎麼指揮,她早就經驗豐富。
只要能找到人,打贏的機率很大。
聞予並沒有參與這次圍剿宗像九郎的行動,她和聞情、賈翎等人留在了普陀島上。
徐兆言也一樣。
普陀島是大明的版圖,梁隗也無意將勢力拓展於此,對日後來說,丘棪其實有心將這裡收攏過來,謝氏便是現成的好藉口。
於是徐兆言不得不綁著斷了指的手,馬不停蹄給新老闆打起工來,上山下海的,一會兒勘測地形繪圖,一會兒點齊人手佈防。
他如今見了聞予都恨不得繞道走,哪裡再敢有半點輕狂,他若敢再犯,怕是新舊老闆一起上,他右手的手指也得跟著分家。
又隔了兩天,水月號便凱旋而歸了。
船上可不止他們自己人。
王巡檢、李虎他們如今和丘棪、賈翎自己帶的家丁已經打成一片了,這次出海他們出力不少,更沒想到還能真刀真槍和倭寇們幹一場。
一夥人勾肩搭背地下船,倒是沒怎麼受傷。
李虎見了聞予,第一個倒豆子似地罵罵咧咧:“那夥倭寇真他孃的不是人,打不過就要逃,逃不了竟然把劫掠的幾個婦人吊在船頭做人質,幸好小公子和橫海……呂公子配合好,箭術高超,沒被他們拿捏……”
季元也是隨船去的,論起來他才是比聞予和聞情根正苗紅多了的船匠,見著聞予心痛地說:“可恨倭寇不長眼,把水月號的左舷撞得不輕!”
聞予遠遠一看,果然鳥船上那一對“眼睛”都不對稱了,成了個獨眼鳥。
王巡檢過來拍拍季元的肩膀:“船是小事,季元小哥,咱們救了這麼多人,你不開心?”
提到人,自然是暫時安頓在水月號上了。
聞予便見丘棪和賈翎正邊走邊商議,只在渡口見了聞予,丘棪便道:“我們即刻出發去雙嶼島吧,這裡沒吃食沒藥,沒必要耽誤。”
“呂頤真呢?”聞予奇怪:“這些人……無法安頓到平江島?”
丘棪便又見縫插針地給呂頤真上眼藥了:
“你當他是甚麼菩薩轉世?他那平江島也有規矩,不會收容這些番邦人的。”
平江島的凝聚核心還是已經覆滅的張氏政權,也不是隨便甚麼人都能來的,就算呂頤真肯,島上也會出現無數反對的聲音。
賈翎在旁解釋道:“雙嶼島常年有天方人的村落,把他們送回去叫他們老鄉把他們帶回自己的國土才是正事。”
兩條商船上的男人都被殺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婦孺,銀錢自然也是拿不出來的,這一波純粹是人道主義救援了。
如今還留在這裡的人都算得上是過命的交情了,丘棪指派起來也算是如臂指使,對他的安排並沒有異議,沒過多久,大家便一起登船出發前往雙嶼島。
……
再次來到雙嶼島,聞予本以為梁隗會不假辭色,沒想到他倒依然表現出差不多的客氣來。
聞予想著或許是那一枚火炮起的作用,但沒多久就知道了原委。
李誠竟死了。
屍體抬出來的時候不太好看,死法頗為悽慘,是生吞了殘鐵片割破喉嚨而死,外人光是想想就能猜到這種死法當時有多痛苦。
梁隗的屬下魏恆出來領罪:
“……本是一直關在柴房的,是我手下看護不力,讓他得了不知哪個鐵犁留下的殘片,這事與大當家無關,公子若要責罰,就衝我來吧!”
梁隗和丘棪兩人之間先前的衝突他是清楚的,這認罪認的其實也沒甚麼誠心。
倒是徐兆言不愧是做慣軍官的,有些見風使舵的眼色,當下就抽刀替丘棪道:“你們這般行事,豈不是不把小公子放在眼裡!”
梁隗望了他一眼,雖不明白他怎會在這裡,但他也不是蠢的,知道丘棪和呂頤真之間多半有些事,但他也不會過問,他是雙嶼島島主,若這點心計眼力都沒有也不必混了。
只是迴護魏恆道:“徐大人不必在這裡逞威風,這裡是海上,大家各自為營,我梁隗敢做敢當,姓李的自己尋死,千防萬防,兄弟們總有眨眼睡覺的時候,你若厲害,怎的不親自捆了你這老上司再說話?”
話鋒雖然直指徐兆言,可也是說給丘棪聽的,他本就不承丘棪的恩,幫他看管已經算是給面子了。
丘棪身邊的雀雲冷哼一聲,也抽了刀出來,跟著其餘下屬,以及王巡檢、李虎等人也紛紛拔刀。
輸人不輸陣,國公府的臉面也不該被這幫賊寇這麼踩。
“停下。”丘棪卻先抬手製止:“我與梁大當家就事論事,你們不必替我不平。李誠是一心尋死的,憑他的功夫,雖然只是個破鐵片,就算逃不了也能殺幾個嘍囉,他如此赴死,是早有準備罷了。”
若說梁隗是有意放水讓李誠逃命,那也是不太可能的,但魏恆揣摩他的意思,看護懈怠也是真的。
這件事上丘棪沒有糾纏的興趣:“他是個硬骨頭,本來也審不出來甚麼。埋了吧。”
他如此輕描淡寫地放過,倒是讓梁隗鬆了口氣。
想到他們馬上就離開,還留了一門火炮給他,他也明白沒有在這時候交惡的必要,便也放緩了臉色,說道:
“小公子此行有驚無險,這賊廝即便死了,這麼多人作證,回去查起來想必也能很快有個結果……”
丘棪臉色淡淡的。
好在就如他所說,梁隗對謝氏不敢像對李誠的看護那麼懈怠,她的身體已經好了不少,也能下床走動。
她見到丘棪不僅帶回了聞予,還救了這麼多老弱婦孺,當下唸了聲“阿彌陀佛”,總算對失敗的海上之行有了些慰藉,她還吩咐綠茹幾人散些銀錢,就近在島上採買些衣服吃食分發給他們。
那些天方人也是知道感恩的,對著謝氏又磕頭又謝恩的,雖然嘴裡嘰裡咕嚕讓人一句都聽不懂,但那虔誠的態度卻讓謝氏頓生知己之感。
但梁隗其實對這船天方人有些意見的。
“誰知道里面有沒有混進倭寇的細作?大當家的,他們未免也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魏恆第一個替梁隗不平。
梁隗的臉色微微變冷。
“哦?那你有甚麼想法?”
魏恆眼睛裡閃過一絲殘忍的光芒。
……
丘棪也意識到了梁隗的不甘願。
夜深人靜,他們明日就要起航離開……
臨走前在夜色中,梁隗的手下還不斷往船上搬運著梁隗呈送漢王殿下的“孝敬”。
丘棪這趟公差出的不算完美,但也不是全無收穫,不過樑隗這裡一開始的“誠王寶藏”訊息源頭就有些問題,他生怕漢王怪罪,只能發動“鈔能力”了,若不是活人不好走私,怕是連番邦美女都要捎回去幾個了。
水月號不休息,聞予自然也不能休息。
此時丘棪的臉色她多少還是能看出些意思來。
“你對梁隗有些不放心?”
丘棪點點頭,不意外她總是能猜中他的心思,只是順手提過她手裡的燈籠。
從前可沒見過小公子有照顧女性的愛好,出來大半個月,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早就變了,只是聞予不曾想過,以她現代人“親近的朋友”這個概念來說屬於正常的社交範圍,對古人來說,其實早已超過邊界太多了。
“這些年他在此地坐大,一面沒有上級轄制,一面是手下勢力擴張,難免偏聽偏信,自以為是。即便當年是個英雄好漢,多年下來也難免叫權力腐蝕。”
聞予也道:“平江島上軍容嚴整,百姓生活平和,固然有當年張士誠的底子在,但雙嶼島更富足,又有通商渠道,本應該治理的更加繁榮,但依然還存在很重的強盜習性,可見他對於這裡生活的遺民、海客沒有甚麼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