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家船塢裡除了聞家人,還有一個老僱工鄒渠,他跟著聞阿寶做了很多年,雖然瘸了一條腿,但手藝很好,只不過這幾年來聞周氏和聞定國越發嫌棄他人老沒用,想盡辦法剋扣工錢,上個月鄒家兩個兒子已經吵上門,因為這一出,鄒渠做完這個月就決定不做了。
聞周氏心裡可沒有好聚好散的念頭,相反覺得鄒家人“沒良心”,最後一個月就更想著法兒派給鄒渠最重最難的活。
何秀姑正提著一個木桶朝聞予走來,聞予只當沒看見,只湊到了鄒渠身邊,看他捻船。
因為海禁的關係,民間基本造不了甚麼大船,聞家船塢的主要業務就是給漁船維修養護。沿海一帶多用平底漁船,最常見的就是小對船和鄒渠手下這種“丈八河條”,目測船身在4.5米至5.5米之間。
中國古代傳統木船是用大量木板連線拼合而成的,因此木板與木板之間存在許多拼縫,而維修保養的重點其實就是對這些縫隙進行嚴密封堵,否則水就會從縫隙間滲入船殼,導致船舶沉沒。
所謂捻船,簡單來說就是給木船用桐油與石灰和成的油膩子封牢,使其絕對不透水。
聞予望著鄒渠手邊的工具箱,裡面裝著同木匠差不多的工具——斧頭、鋸子、刨子、鑽子、鑿子等應有盡有。
鄒渠手下這條船是船塢裡肉眼可見最破爛的一條,不僅船板縫隙滲水嚴重,船頭也已損毀,船底長滿了藤壺,鄒渠此時正用枯瘦黝黑的雙手握著小刀一點點鏟走藤壺,因為常年泡在海水裡,他的一雙手層層蛻皮,指甲也是不完整的,還間錯交雜著條條刀疤,看來有些瘮人。
鄒渠不多話,對聞家人也沒甚麼反應,只專心幹手頭的事,聞予在旁邊看,他也依然故我。
很快刮乾淨了藤壺,鄒渠換了工具進入下一個步驟,把船身上的老縫用錐子和捻鑿推開,剔除老舊的石灰膏,摳出變質的黑麻渣,疏浚清淤,如同疏通人體經絡。
捻船不愧是個力氣活,看起來簡單,實則是個大工程,這樣大一條船都要把縫隙修捻乾淨,對眼力、體力都是考驗,對於鄒渠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匠人,沒有三天也是做不完的。
而原主聞妤小姑娘以前自然也是做這等苦活的,她一個人做起碼得用上五天。
鄒渠這條船破損嚴重,因此等剔完老縫後,還得將有蟲眼的、漚爛的木板鑿出,換上新的木板。
拼板更接近木匠的手藝活,長縫不對短縫,怎麼裁木板、怎麼拼接,全靠經驗。中途為了讓船體抗擊碰撞,可能還會往船沿上加固一些其他材料。
等所有該換的都換了,這才會開始捻縫。這也是修船的核心技藝,說起來只是填補船殼木板空隙的技術,但這項工藝也非常考驗經驗,同時,捻縫專用的填充材料們如何配方,也是最珍貴的秘密,和人家家傳的醫方、食譜一樣,都是靠家族傳承的,一張方子就夠養一家十幾代人了。
自然,聞家的艌料配方也是不外傳的,原主聞妤、乃至鄒渠都不知道,聞周氏一個人掌握著核心技術,船塢裡所有艌料都出自她手。
聞予走到旁邊的船臺,聞定國正好在給一條小對船捻縫,他左手拿鑿,右手持斧,將一團又一團竹麻嵌進船板縫中,仰著頭冒著汗,將桐油石灰麻線一點點捻進縫內。
見聞予靠近,本來專心的聞定國差點手一抖把斧子劈到自己手上。
但想想這個侄女給自己造成的“傷害”,他最終還是動了動嘴唇卻甚麼都沒說,只是默默轉了些身體,力求用後背對著她。
聞予笑眯眯的,可沒有和他見外,反而問道:
“二叔,你用的技藝,也是‘九疊十八捻’嗎?”
所謂“九疊十八捻”,就是指捻縫的多層疊加的工藝,一道船板縫要九次送麻,一次送麻起碼得用鑿十八次。
從前只是在書上看到理論知識,她這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實踐。
聞定國手上頓了一下,不甘願地回道:“甚麼是‘九疊十八捻’?”
聞予:“……”
好吧現代文獻果然是經過加工的,民間工序哪有甚麼統一的、好聽的名字。
九和十八是個代指,他是全憑著自己的經驗在操作。
一般來說,捻縫完畢且乾透後,船匠會對船進行不斷錘打檢查,等確認捻縫沒有問題後就需要用事先在火上烤軟的桐油拌成的膩子將縫隙填平,給船上一個完整的“防水殼”,有時候還會刷漆。
等再次暴曬乾透,這時候的船隻光滑無縫,且外表堅硬,一條船完整的捻船流程才算完工了。
船塢里正有兩條休整完畢等待風乾的船,聞予湊近觀察了一番,跟著又晃到了正在搓麻、拌膩子的何秀姑和楊素瓊身邊。
她倆平時的活計也不算輕鬆,楊素瓊此時正用手搓麻,將桐油均勻把皮麻浸透,而何秀姑正在把大缸裡拌好的白灰和桐油用大木杵一下一下慢慢碾出來的,非常費時費力。
這些都是為了製作聞家祖傳的“艌料”,聞周氏掌握配方,兩個媳婦負責執行。
楊素瓊見聞予一上午“遊手好閒”,終究還是忍不住道:“你到底要晃到甚麼時候,你還幹不幹活了?!”
聞予理直氣壯:“要不是二叔把我手打斷了,我現在能幹不了活?我的活自然是二叔幹了。”
楊素瓊:“……”
她怎麼這麼厚顏無恥!
所以感情她今天晃到船塢來,是為了故意氣她的?
因為人手不夠,聞周氏老胳膊老腿地也在自己搬桐油,聽到聞予這話也忍不住把桶往地上一撂,發出的響聲把幾人都嚇了一跳。
聞予假做關心:“祖母是不是年紀大手抖了,你快別幹了,讓二嬸幹吧。”
楊素瓊:“……”
到底還有沒人管管這個孽障了!
聞周氏也是憋著一股氣,但罵又罵不過,打更是不敢打,拿她沒辦法最後默默自己又把桶提了起來,只能在心裡恨恨地想,等聞安邦回來了一次性收拾了這個臭丫頭,趕緊把她嫁出去換筆彩禮錢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