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妙摳著門框,小心翼翼又不可思議地問:“你……你不怕二叔打死你?”
聞家兄弟長得一個像爹一個像娘,聞安邦像聞周氏矮胖滾圓,聞定國則像聞阿寶,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從小就沒少揍他哥,而聞周氏一味的偏心更助長了他的這種暴力傾向,全家人多少都捱過他的打。
但原主還是捱打最多,畢竟一個不值錢的老侄女打起來最沒負擔,有時候菜做得淡了,酒沒按時打回來,或者只是輸了幾個錢,都會被他踹上幾腳洩憤。
聞妙這麼問也不是擔心姐姐,而是怕聞予連累她。
聞予倒是被她提醒了,她整整衣領遮住脖子上的紅痕,說道:“我出門一趟,你放心,一定趕在他下工前回來,不會讓你捱打。”
聞妙沒說話,就看她這麼挺直著背大步走出了門,一眼也沒有看自己。
……
和往常一樣,聞定國走在第一個,一進聞家的小院就一甩腳上的草鞋呼喝了一聲,跟著低頭去搓腳上的泥。
但他很快發現今日有點奇怪。
那臭丫頭怎麼沒端水過來給自己洗手?
他仰頭喊了一聲:“都死哪兒去了!”
西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聞妙探出了腦袋。
他沒好氣地問:“你姐呢?”
聞妙抿抿嘴,指指廚房:“在、在裡面。”
聞定國“哼”了聲,赤著腳就往廚房走,算那丫頭識相,沒忘記準備吃的。
廚房一向是敞著門的,但今天卻意外地半掩著,聞定國沒注意,直接推門進去。
“哐啷”一聲巨響。
聞定國只覺得眼前一黑,跟著就是從天而降一口鐵鍋直接罩在了自己頭上,緊接著就是肚子上一痛,被人一腳就這麼踹翻在地了。
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只聽到頭上的鐵鍋被人猛敲一記。
“嗡”——
七竅同時震動,眼前金星亂跳,整個人直接就麻了半邊身子。
聞予見偷襲得逞,立刻跳下了板凳,繼續抄起手邊的燒火棍乘勝追擊,在狠狠一記“鐵鍋燉”懵住他以後,跟著就一下一下猛擊他的肚腹腰側,直把他打得四處翻滾,哀哀叫痛。
“打女人是吧,打個小姑娘,你能耐啊你,喜歡暴力是吧?今天也讓你嚐嚐甚麼滋味!”
她邊打邊罵,還不講究地往他最脆弱的地方狠踩了兩腳。
可聞定國到底是個大男人,她這具身體又實在虧空得厲害,力氣有限,沒打十下就叫他掀開鐵鍋,一把握住了襲擊的燒火棍。
見家裡沒進賊,反而是這個悶葫蘆侄女痛打自己,聞定國暴怒,額邊青筋直跳,目眥欲裂,大吼一聲就要來抓她。
只是聞予早有準備,一下閃身避開了他的攻擊,跟著就朝門外衝去。
這會兒兩人在廚房的動靜早就引起了注意,聞姝還來不及梳頭,散著一頭烏黑的秀髮,正和聞妙兩個人站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驚愕地說不出一句話。
聞家其他人除了聞情也都回來了,正走到院門口脫鞋,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見一個身影飛快躥出來,直接把個老眼昏花的聞周氏撞得轉了個圈兒,摔倒在兩個兒媳婦懷裡。
“哎喲!”她不敢置信:“那、那是大丫不是?”
“小娘皮給我站住!敢打老子,你他孃的膽子肥了!”
跟著幾人就看見老二揮著燒火棍大怒著朝聞予追過去。
何秀姑也愣住了,倒是楊素瓊比她反應快,忙用手肘拱她:“快,大嫂,快去看看怎麼回事!”
三人你扶著我我扶著你,也朝門外追去。
只是還沒追兩條街,聞定國就停下了腳步。
“聞老二,你幹甚麼!”
來人穿著青布衣褲,四十來歲模樣,頭髮齊整,正是保甲長李平,他身邊帶著三個壯丁鄉勇,一個手裡正提著銅鑼,一個握著短棍,另一個跟個黑熊似的只是赤手空拳就足夠嚇退歹人。
保甲長負責民間治安,相當於派出所所長,都是由當地有些名望和實力的地主鄉紳擔任,現實上古代百姓連衙門朝哪兒開都不知道,一般的民事糾紛都由保甲長處理解決了。
聞定國瞪大眼睛,看見聞予已經有恃無恐地躲在了對方身後,還一臉嘲諷地朝自己豎了箇中指——雖然不知道豎中指是甚麼意思,但總覺得這丫頭在侮辱我!
他惡狠狠地攥緊拳頭,挪動步子上前,只想立刻把她揪出來狠揍一頓。
“你幹甚麼!”
李平見他凶神惡煞的樣子,臉色更加嚴肅,身邊黑熊似的壯丁立刻上前一步攔住他去路,人家身板比他厚一倍,拳頭比他大一倍,一把絡腮鬍子,虎目一瞪,聞定國立刻不敢造次。
“原本我是不信的,沒想到你竟然如此膽大,我還在這裡你就想動手!且不說這丫頭不是你閨女,就算是你閨女,也沒有隨意打殺的道理,你當這天下沒有王法嗎!”
聞予抽泣的聲音適時響起,聽起來越發可憐,她揚起脖子,露出脖子上一道鮮紅的印子,顯然是狠狠被人勒過,一邊還軟軟垂著一隻手臂,只用一雙沁滿眼淚的大眼睛望著李平求助道:
“李伯伯,求求你救救我吧,我二叔、二叔他要勒死我,我拼了命地逃,你也看到了,他還用燒火棍打我,我、我的手好像被打折了,嗚嗚嗚……”
又是傷痕又是骨折的,看得李平心中更加懊悔,午間這丫頭來找他求助說她二叔今天回來要打死她,他還不太信這話,只說長輩都是刀子嘴豆腐心不必當真,但小姑娘楚楚可憐,他到底還是答應了這個辰點帶人出門巡邏,保證她無事。
可誰曾想,竟然都是真的,要是他再晚一步,小姑娘還有命在嗎?!
三個大男人將聞予護在身後,聞定國滿身怒火頓時就瀉了:“我……李保長,我沒要打殺她,是這丫頭髮瘋,今天我下工回家,突然就把我打了一頓,我、我這才要把她抓回去……”
李平認定了他在狡辯:
“那你手裡握著的是甚麼!”
聞定國這才反應過來,趕緊扔了手裡的燒火棍。
“你腰間又是甚麼!”
聞定國一低頭,扯下半截裙帶,正是他想勒死聞予的證據。
這又是打哪兒來的?
這死丫頭竟這樣陷害他!
聞定國慌忙解釋:“這是她塞我這的,我沒勒她,也沒打她啊!”
那黑熊似的名喚李虎的壯丁素來嫉惡如仇,見他這會兒不僅追打侄女,還狡辯否認,實在無恥,當即上去就扭了他兩條胳膊將他臉貼地按在了地上,粗聲粗氣地道:“李保長,人證物證俱全,這等刁民合該拉去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