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予抬頭看看眼前垂著半條裙帶的歪脖子樹,再摸摸自己隱隱疼痛的脖子,很快就想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多番鬥智鬥勇,總算被親爸的老三和私生子找到機會謀財害命的她,一睜眼就這麼穿越到了古代一個剛剛上吊的小姑娘身上,接收了她的身體和記憶。
原主小姑娘名聞妤,今年十八歲,大明朝永樂年間寧波府定海縣小沙鎮人,出身世代造船的匠戶人家。
祖父聞阿寶在世時是遠近聞名的造船匠,祖上傳了一間船塢下來,生活還算富足,算當地中產階級,只是他過世後子孫輩不太給力,如今已經下滑至小康線。
原身名聞妤,雖然是長房長女,卻是一株沒人疼沒人愛的小白菜,因為她的奇葩祖母聞周氏極度重男輕女,而她父親聞安邦和母親何秀姑二十年來就生了她和八歲的小妹聞妙兩個女兒,由此在聞周氏面前一輩子抬不起頭。
隔壁二叔家則生了聞家唯一的男丁獨苗,十九歲的堂兄聞情,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把大房踩一輩子。
聞妤小姑娘平時不是在船塢裡做牛做馬,就是在家伺候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起的比雞早,吃得比狗少,幹得比驢多,就這麼被壓迫了十八年。
按說被壓迫地早就麻木了,這次她突然自尋短見其實另有原因。
話說聞周氏平等壓榨兒媳婦和孫女們,哪怕八歲的聞妙也不被允許在家吃白飯,但二叔家的堂妹聞姝卻能例外。
不僅養得金枝玉葉一般,不必去船塢灰頭土臉地幹活,在家更是十指不沾陽春水,三姐妹一起出門,聞妤和聞妙活脫脫就是大小姐身邊的大小丫鬟。
原因就是聞姝從小定了一樁非常體面的親事——在京師做官的封家。
官宦人家怎麼輪得到一個匠戶家庭?
這又是一個用孫子報恩的故事。
聞阿寶年輕時救過同縣封家老太爺的命,兩人便定下兒女親事,但聞阿寶沒女兒,便又順延到了孫女頭上。
封老太爺很有兒孫福,一家人雖然是軍戶,但碰上洪武年間人才缺口,開恩科破例允許軍戶科考,封老爺憑“軍餘”身份考上舉人,從此家庭躍升,落戶京師做官,娶了書香門第的妻子,生的兒子基因進一步改良,十五歲就考中秀才,真是一個響噹噹的一個金龜婿。
這親事怎麼能不把聞家二房得意上天去了。
可誰知道幾天前,在封家即將下聘的當口,爆出來了當年偷樑換柱的事,原來聞阿寶和封老太爺兩人約定的文書,定親的是“聞家長孫女”,也就是聞妤本人,可是後來和封家互通姓名、交換庚帖的就變成了聞姝。
不用說,這事二房既然敢做,就必然得到了聞周氏的支援,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二房有唯一的男丁,這麼好一樁親事,不給自家耀祖攀上親,給大房兩個沒用的臭丫頭豈不可惜了。
聞妤知道這件事後,再老實的性格也忍不住哭鬧了一場,當然結果可想而知,家庭革命被快速鎮壓,婚事照舊,她大病一場。
小姑娘躺了三天,剛剛能起身就來河邊給一大家子洗衣服,竟還被村裡知名的潑皮無賴孫三給調戲摸了手。
孫三口口聲聲說著甚麼“沾不上漂亮的聞家二姑娘,大姑娘也能將就”“摸都摸了今晚就去你家提親”“你拖到十八歲沒人要跟了我是你的福氣”。
所以……近來的遭遇和這些扎心垃圾話讓聞妤小姑娘頓時心如死灰,一下就尋了短見。
……
聞予在河邊洗了洗手,依稀見到河面倒映出一張稚嫩的面龐,臉型流暢,星眸菱唇,鼻樑高挺,照古人的審美看少了幾分圓潤和氣,若在現代化了妝大概是帶幾分冷豔的長相……只是眼下面黃肌瘦,頭髮乾枯,怎麼看怎麼死氣沉沉。
事到如今,小姑娘魂歸天外,也只能由將近三十年來從沒窮過、蠢過、被人欺負過的自己來半路接收她的命運,以及……那一家子奇葩了。
重男輕女的奶奶,愚孝窩囊的爹,老實木訥的娘,不分好賴的小妹,隔壁還住著暴躁超雄二叔,自私刻薄二嬸,廢材懶惰堂哥,矯情刁蠻堂妹……
甚麼天選穿越女能有幸能配上這樣的新手大禮包?
聞予嘆了口氣,把旁邊一大家子的髒衣服直接一腳踹進了河裡,冷眼看著木盆隨水而去,可惜四下早就沒了那潑皮孫三的影子,要不然高低得讓他一起進河裡去洗洗他流膿的豬腦子和臭嘴。
循著記憶回了家,聞家小院裡此時一片安靜,只有院中一棵老桂花樹颯颯地搖著樹葉。
聞妤的親爹聞安邦兩天前離家去了京師,是為著聞姝的親事去封家催人家下聘。
——沒錯,自家閨女的好親事被換給了侄女,他還得繼續跑腿跟封家談婚事。
聞周氏帶著小兒子聞定國、兩個兒媳何秀姑和楊素瓊照例是在船塢上工,堂兄聞情一定是在外面閒逛玩樂的。
兩個妹妹倒是在家,但堂妹聞姝一向嬌慣,這個點必然在自己的房裡午睡,自己的小妹聞妙就在她旁邊打扇子伺候。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聞予深刻牢記這個道理,現在這個風一吹就倒的她談不上任何戰鬥力,所以她直接衝進廚房掀開灶上的鍋蓋,還剩一點菜糊糊和兩個粗糧饅頭。
這也是原主出門前做的,可她沒資格吃,這個家裡只有二叔和聞情有資格一天吃三頓飯。
這些東西是留給下工後的二叔填肚子的。
但此時的聞予餓得直冒酸水,也顧不得剌嗓子和沒鹽沒味道,三兩口就將糊糊和饅頭吞了下肚。
一天前的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淪落到偷吃,還是偷吃這種東西的地步。
剛吃得差不多,一抬頭就見到門邊湊出來個小腦袋,正是小妹聞妙,此時只是睜著一雙大而無神的黑眼睛,有點陌生有點戒備地看著自己。
“沒留你的份。”
聞予朝她亮了亮碗底。
原主和這個小妹關係並不好,因為聞妙一心給聞姝做丫頭,只因為二房富裕,聞姝有吃有喝,伺候好了多少能當她是隻小狗似地賞點東西,原主自然和這個妹妹關係一般。
不過聞予只當她陌生人家的小孩,談不上甚麼愛恨,她要是早出現一分鐘,或許她還能掰幾口饅頭給她。
“你……你不怕二叔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