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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這不是楊廣時代那種急功近利、集中爆發式的毀滅!!

2026-05-24 作者:愛吃麻婆豆腐的蘇小友

天幕微光,由凌煙閣的沉暮,轉向一片更為廣袤、深沉、幾乎無聲的黑暗。

【榮光懸掛於高閣。】

托起這榮光的基石,卻在無聲處,被反覆鑿刻、搬運、堆砌,直至……

【化為高閣本身,冰冷的一部分。】

【看——】

畫面並未立即亮起,而是先傳入一陣奇異的聲音。

叮——

鐺——

咚——

沉悶,有序,帶著某種冰冷的韻律。

不像是金鐵交鳴,也不像土木夯築。

聲音來自極深的地底,又好似來自四面八方。

緩慢而固執地,叩擊著夜的寂靜。

光,終於吝嗇地滲出一縷。

照見的,是一片巨大的、向下傾斜的礦坑。

坑壁陡峭,開鑿的痕跡粗糙而猙獰,如同大地被強行撕開的傷口。

坑底深入黑暗,不見其底。

只有沿著陡峭坑壁開鑿出的、僅容一人攀爬的簡陋棧道上,晃動著星星點點的、昏黃如豆的燈光。

那是礦工頭上綁著的、盛著少許油脂的陶盞。

藉著這點微光,隱約可見無數蠕動的黑點,在陡峭的棧道上,緩慢地上下移動。

那是人。

他們揹負著幾乎與自身體積相仿的竹筐,筐中裝滿沉甸甸的、未經提煉的礦石。

向上者,步履蹣跚,每一次抬腿都好似用盡全身力氣,脊椎彎成驚心動魄的弧度。

向下者,身形略微輕快,但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稍有不慎,便是墜入無底黑暗。

叮——鐺——咚——

聲音,正是從坑底傳來。

那是鐵釺、石錘,敲擊在堅硬岩層上的聲音。

單調,重複,永無止境。

天幕鏡頭緩緩下沉,掠過一張張在昏黃光線下麻木、沾滿黑灰與汗水泥漿的面孔。

他們大多很瘦,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眼神空洞地望著眼前的岩石,或腳下的虛空。

沒有交談,只有粗重壓抑的喘息,和工具與岩石碰撞的鈍響。

【此處,是淮南道,某處新開的銀銅鉛錫官礦。】

【礦脈漸深,開採愈難。】

【而朝廷對銅鐵的需求,對錢帛的渴求,正如這不斷向下延伸的坑道,沒有盡頭。】

畫面中,一個年老的礦工,腳下一滑。

背上的竹筐猛地歪斜,幾塊礦石滾落,沿著陡坡叮噹作響地墜入深淵。

他死死抓住一根凸出的巖稜,才穩住身形,但筐中礦石已灑落小半。

監工的皮鞭,幾乎立刻帶著風聲抽在他佝僂的背上,發出脆響。

“老東西!作死麼!今日份額不足,仔細你的皮!”

老礦工悶哼一聲,沒有求饒,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只是默默蹲下,用顫抖的手,將散落附近還能撿起的礦石,一塊塊撿回筐中。

他的動作遲緩,背上的鞭痕在單薄的衣衫下迅速洇開暗色。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礦工,想伸手幫忙,被監工一瞪,又縮了回去。

只能低下頭,更用力地將手中的鐵釺砸向巖壁。

【他們無名無姓。】

【是“丁匠”,是“坑戶”,是戶籍冊上某個需要繳納礦稅或提供徭役的家庭中,被指派出來的“一員”。】

【他們的生命,以“筐”和“錘”為單位,被計量,被消耗。】

天幕畫面流轉,並不停留於單一的礦坑。

大江之上,暴雨如注。

渾濁的江水咆哮,掀起丈高浪頭。

數十艘簡陋的、滿載巨木的排筏,在驚濤駭浪中劇烈顛簸,如同狂風中的落葉。

排工們赤著上身,肌肉虯結,古銅色的面板上雨水橫流。

他們吼著嘶啞的號子,用長篙、用身體,拼命維持著排筏的平衡。

他們試圖將來自山南的巨木,送往黃河沿岸正在興建的宮室或河防工地。

一個巨浪打來,一艘排筏猛地傾斜,繩索崩斷。

幾名排工甚至來不及驚呼,便被翻滾的原木和渾濁的江水吞噬,轉眼無蹤。

其餘的排筏,在稍作混亂後,繼續在雨幕和浪濤中,掙扎前行。

黃河故道,烈日灼沙。

數以萬計的民夫,如同移動的蟻群,在乾涸龜裂的河床上,挖掘、挑土、夯築新的堤壩。

他們的面板被曬成紫黑色,嘴唇乾裂出血口子。

監工的胥吏坐在涼棚下,搖著扇子,計算著土方。

有人中暑倒下,立刻被同伴抬到陰涼處,潑上點水。

若還能動,片刻後便掙扎著爬起,繼續勞作。

若不能,便被草蓆一卷,抬到遠處亂葬崗般的土堆旁放下。

沒有哀悼,沒有停頓。

只有獨輪車吱呀的呻吟,扁擔顫動的嗚咽,和號子聲在灼熱的空氣裡飄散。

劍南深山,密林之中。

獵戶與土人嚮導,帶著少數官兵,在幾乎無路可走的原始叢林裡艱難跋涉。

尋找著可作宮樑棟材的巨木,或傳說中的珍稀礦苗。

毒蟲瘴氣,猛獸陷阱,隨時可能奪走性命。

一名土人腳踩空,滾下山澗,瞬間被湍急的溪流捲走,只留下一聲短促的驚呼在山谷迴盪。

帶隊校尉只是皺了皺眉,在隨身皮捲上劃掉一個名字,揮揮手:“繼續走。”

【木,石,銅,鐵,鹽,絹,漆,蠟……】

【帝國龐大身軀所需的每一滴養分,每一次搏動,都建立在無數個“陳三郎”被碾碎、被消耗的基礎之上。】

【這不是楊廣時代那種急功近利、集中爆發式的毀滅。】

【而是一種更系統、更持久、也更“合法”的汲取與消耗,融入帝國日常執行的肌理之中。】

鏡頭最終,再次回到洛陽,天津橋。

但不是陳三郎等待的那個黃昏。

而是許多年後。

天津橋依舊,洛水長流。

橋身似乎經過修繕,更加寬闊平整。

橋上人來人往,販夫走卒,士子官人,車馬粼粼,已是一派太平年月的熙攘景象。

一個穿著乾淨布衣、牽著孩童的老者,緩緩走過橋面。

他偶爾駐足,望一眼宮城方向,眼神平靜,已無當年那種木然的絕望。

他是陳三郎嗎?

或許不是,或許是另一個熬過了亂世、在新朝勉強找到安身之所的老人。

他的兒子,或許終究沒有回來。

但他自己,竟也在這艱難的世道里,活了下來,活到了可以牽著孫兒,悠閒看流水的地步。

然而,當他的目光,無意間掠過橋墩水線附近。

那裡,在一次次洛水漲落沖刷下,一些深嵌在石縫中的、黯淡無光的、非石非木的物件隱約可見。

那是半截鏽蝕的箭鏃,是一片殘破的甲葉,或許還有某個陶碗的碎片。

都是亂世留下的、微不足道的遺骸。

與建造這座橋的巨石、與支撐前朝龐大工程的無數無名屍骨一樣,沉默地鑲嵌在帝國的地基裡。

成為風景的一部分,被活著的人漸漸遺忘,或視而不見。

老者看了一眼,便移開目光,拉著孫兒,指著遠處漕船上飄揚的唐字旗,說著甚麼。

孩童歡快地笑著。

【舊的血淚,沉入水底,成為基石,而新的生活,在基石上,重建繁華。】

【無人追問,基石從何而來,由何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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