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微光,由長安街市的喧囂,悄然轉向皇城深處。
一座新近落成、氣氛肅穆的樓閣。
【新渠水湧,舊浪未平。】
【朝堂之下,暗流更深。】
【當李義琛們開始在將作監的算盤與圖紙間,勾勒未來的磚石時——】
【那些曾以血肉之軀,為這大唐天下奠基的“舊浪”,正於另一座殿堂中,凝視著自身的倒影,心思各異。】
畫面亮起。
長安,皇宮內苑,凌煙閣。
此閣新成不久。
飛簷斗拱,氣勢恢宏。
在暮春的陽光下,閃耀著嶄新的漆色。
閣內異常安靜。
瀰漫著上好松墨、新絹與木料混合的、略帶清苦的氣息。
閣中並未懸掛尋常書畫。
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幅等人高低、栩栩如生的功臣畫像。
畫像以精細的工筆重彩繪就。
人物或甲冑鮮明,按劍而立,目光睥睨。
或袍服整肅,持笏凝思,氣度沉凝。
每一幅畫像下方,皆有金泥題寫的官爵、姓名與簡要功績。
二十四幅畫像,也是二十四位大唐貞觀重臣的英姿,靜靜陳列於此。
這是天子為表彰功臣、垂範後世而特設的凌煙閣。
此刻,閣中僅有四人。
李世民獨自立於閣心。
背對入口。
仰望著這些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面容。
他今日未著朝服。
只一身玄色窄袖常袍。
身形依舊挺拔,但鬢角已染微霜。
他長久地凝視著畫像。
目光復雜難明。
有緬懷,有激賞,亦有幾分難以言喻的深沉。
閣門處,光線微暗。
靜靜立著三人。
秦瓊,位列末席。
他真實的面容,比畫像上更為蒼老憔悴。
臉色是一種久病的蠟黃。
身形雖盡力挺直,仍不免有些佝僂。
他裹著厚厚的裘袍,在這春末的天氣裡仍顯得畏寒。
不時以拳抵唇,低低咳嗽。
他望著天子的背影。
又看看自己的畫像。
那畫像上的將軍英姿勃發。
與他此刻病骨支離的模樣,恍如隔世。
他眼中唯有平靜的疲憊。
與一絲近乎解脫的淡然。
尉遲敬德,位列第七。
他身軀依舊雄壯如鐵塔。
面龐黑紅,一部虯髯已見花白。
眼神卻依舊銳利如鷹。
他抱著臂。
目光在自己那幅怒目按劍、煞氣逼人的畫像上掃過。
嘴角撇了撇。
似乎對畫師未能完全捕捉自己“神韻”有些不滿。
但他的注意力,更多是落在天子那沉默的背影上。
粗黑的眉頭微微擰著。
帶著武人特有的、對微妙氣氛的直覺警惕。
程咬金,位列第十九。
他倒是興致勃勃。
揹著手,挨個畫像看過去。
時而點頭,時而咂嘴。
還湊到近前仔細端詳筆觸。
“嘿,老黑的鬍子畫得不夠威風!”
“玄齡這老兒,畫像上倒比真人看著精神點!”
“嘖,這顏料不錯,得值不少錢……”
他嘴裡低聲嘀嘀咕咕。
看似全無心機。
但偶爾瞥向李世民背影的眼神,卻閃過一絲極快的、與其粗豪外表不符的深沉。
【凌煙閣,無上榮光,亦是……一面鏡子。】
【照見功勳,亦照見人心。】
【照見過去,更映出未來難測的波瀾。】
良久。
李世民緩緩轉過身。
目光落在門口三人身上。
“叔寶,敬德,知節,你們來了。”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陛下。”
三人躬身行禮。
秦瓊動作有些遲緩。
尉遲恭與程咬金則依舊是武人的利落。
李世民走上前。
親手扶住欲行禮的秦瓊。
“叔寶,你病體未愈,不必多禮。是朕召你們來的。”
他看著秦瓊消瘦的面頰。
眼中掠過一絲真切的心痛。
“近日可好些了?太醫署的藥,可還對症?”
秦瓊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聲音虛弱。
“勞陛下掛懷。老臣這身子,是當年落下的病根。”
“能苟延殘喘至今,得見陛下開創盛世,已感天恩浩蕩。”
“凌煙閣上有名,更是死而無憾了。”
他說得平靜。
李世民聽在耳中,心頭卻是一澀。
秦瓊的傷,大多是在為他李世民衝鋒陷陣、出生入死時留下的。
昔日虎將,如今風燭殘年。
這凌煙閣的畫像再光輝,也暖不了那被傷病侵蝕的軀體。
“叔寶……”
李世民一時語塞。
只是用力握了握秦瓊冰涼枯瘦的手。
尉遲恭見狀,粗聲道。
“陛下放心!秦二哥吉人天相,好生將養,定能康健!”
“咱們還等著,啥時候再跟陛下出去行獵呢!”
他試圖打破這沉鬱的氣氛。
程咬金也湊上來,嘿嘿笑道。
“就是就是!秦二哥,等你好了,咱老程做東,去東市最好的酒樓,不醉不歸!”
“陛下,您可得賞光!”
李世民笑了笑。
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鬆開秦瓊。
踱步到尉遲恭的畫像前。
仰頭看著。
“敬德,你這畫像,氣勢倒是足了。”
“可記得當年在美良川,你與朕初次交鋒?”
尉遲恭一愣。
黑臉有些發紅,撓了撓頭。
“嘿嘿,陛下,陳年舊事,提它作甚……”
“末將當時有眼無珠……”
“不,”李世民搖頭,目光悠遠。
“當時你為劉武周效力,悍勇無雙。”
“朕麾下將領,多有懼你者。”
“朕卻對你甚是欣賞,一心想收服你。”
“後來你歸順,隨朕掃平天下,立下汗馬功勞。”
“這凌煙閣上,理當有你一席。”
尉遲恭聞言,胸中熱血上湧。
單膝跪地,抱拳道。
“陛下知遇之恩,末將沒齒難忘!”
“願為陛下,為大唐,肝腦塗地!”
李世民扶起他。
拍了拍他堅實的臂膀。
沒有說話。
他又走到程咬金的畫像前。
畫中的程咬金持斧大笑,狀甚豪邁。
“知節,” 李世民看著他。
“你這畫像,倒把你愛說愛笑的性子畫出了幾分。”
“當年在瓦崗,後來在朕麾下,你每每衝鋒在前。”
“身上傷痕,不比叔寶少吧?”
程咬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陛下記得清楚!都是些皮外傷,早好了!”
“跟著陛下打仗,痛快!受傷也值!”
李世民看著他看似毫無陰霾的笑臉,忽然問。
“知節,你可還記得。”
“當年朕與你,還有叔寶、敬德。”
“在洛陽城外,月下暢飲,縱論天下。”
“說要建立一個讓百姓安居、再無戰亂的國家?”
程咬金笑容微斂。
眼神有一瞬的恍惚。
隨即重重點頭。
“記得!怎能不記得!”
“那時陛下……秦王您意氣風發。”
“咱們也都覺得,跟著您,能幹一番大事業!”
“大事業……”
李世民低聲重複。
目光再次掃過滿閣畫像。
“如今,天下初定,四海賓服,凌煙閣也立起來了。”
“我們當年月下所言,算是實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