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談於水榭,謀算在書房。】
【而真正的角力,始於朝堂,顯於御前。】
【看——】
畫面大亮。
大唐,長安,太極宮,兩儀殿。
夜色已深,殿中卻燭火高燒,亮如白晝。
蟠龍金柱巍然,藻井彩繪絢爛,薰香嫋嫋,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繃緊如弦的氣氛。
這不是常朝,而是一場特殊的殿試覆核。
新科及第的數十名進士,身著統一的、略顯寬大的青色襴衫,屏息凝神,分列殿中兩側。
他們大多低眉垂目,不敢直視御座。
唯有緊握的拳心和額角的細汗,洩露著內心的驚濤駭浪。
御階之上,李世民端坐龍椅。
他未著繁複冕服,只一襲玄色常袍,金冠束髮,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下這些新鮮面孔。
雖無言,那股經年征伐、執掌乾坤帶來的無形威壓,已讓殿中空氣凝滯。
宰相、六部尚書、御史大夫等重臣,分列御階之下左右。
他們個個面色肅穆,目光如電,審視著這批即將踏入大唐官場的新血。
而在這些新科進士的最前方,略突出的位置,站著兩人。
左首一人,正是那隴西寒士李義琛。
數月前放榜時的狂喜早已沉澱。
此刻他面色依舊有些蒼白。
但脊背挺得筆直,目光低垂,落在御前三尺之地,努力維持著鎮定。
他能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或許還有不屑。
他代表的不再只是自己。
更是無數寒窗苦讀、渴望藉此改命的“李義琛”們。他不能露怯。
右首一人,卻是一位年約二十、面如冠玉、風度翩翩的錦衣青年。
他叫崔文睿,出身博陵崔氏,此番亦以優異成績及第。
與李義琛的緊繃不同,他神色從容,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笑意。
舉止間透著世家子弟自幼薰陶出的優雅與自信。
他似乎對這般大場面並不陌生,姿態舒展,彷彿天生屬於這廟堂之高。
【一寒一貴,並肩立於大唐權力中樞的最前沿。】
【這本身,便是新制度下,一道極具象徵意義的風景。】
李世民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諸卿皆是今科俊彥,文章才學,已由有司評定。”
“治國,非獨恃文章。”
“今日召對,非為複試,只想聽諸卿,以赤子之心,言天下之事。”
他略一停頓,目光在李義琛與崔文睿身上微微停留:
“李義琛,崔文睿。”
兩人同時出列,躬身:“學生在。”
“朕有一問,願先聽爾等之見。”
李世民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此乃至理。”
“但,為政者,當如何識水之性,導水之利,避水之患?試言之。”
問題看似簡單,實則以“水”喻“民”。
這直指治國核心,且與殿試策論題目一脈相承,卻又更具體,更考驗急智與見識。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二人身上。
李義琛心頭劇震。
這個問題,他在流亡路上,在目睹民變時,無數次思索過。
此刻,千言萬語湧到喉頭。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激動,抬首,目光不敢直視皇帝,聲音因緊張而微啞,卻努力保持清晰:
“陛下,學生……草野之人,見識淺陋。”
“然於顛沛流離中,親見百姓如水,平則滋養萬物,怒則摧城毀邦。”
“識其性,須知其冷暖飢飽。”
“前朝之失,在於但知徵發驅使。”
“不恤民力衰竭,不知其寒暖,不察其飢飽,乃至沸反盈天。”
“導其利,在疏其壅塞,通其溝渠。”
“輕徭薄賦,使民有時力耕織。”
“抑制豪強,使民有餘財立家。”
“明法慎刑,使民有常道可循。”
“如此,水自順勢而下,灌溉田疇,成就稼穡之利。”
“避其患,首在固本清源,防微杜漸。”
“不以小患而不治,不以暫安而忘危。”
“廣開言路,使民間疾苦可上達天聽。”
“整頓吏治,使貪殘之輩不得肆虐鄉里。”
“源頭清澈,堤防堅固,則雖有洪峰,亦可疏導,不至釀成滔天之禍。”
他的回答,沒有華麗辭藻。
甚至有些地方的表述略顯粗糙。
但每一句,都透著對民間疾苦的切身之感。
對前朝弊政的痛切反思,邏輯清晰,言辭懇切,有一種質樸的力量。
不少出身寒微或務實派的大臣,聞言暗自頷首。
李世民神色不動,目光轉向崔文睿。
崔文睿從容一揖,朗聲道:
“陛下,學生以為,李先生所言‘冷暖飢飽’,乃水之常情,確為根本。”
“但水有清濁緩急,治水之法,不可一概而論。”
他語調平穩,聲音清越,帶著世家子弟特有的、訓練有素的韻律感:
“識水性,需明經史之鑑。”
“禹疏九河,非僅憑體察,更承先賢之智。”
“秦修鄭國渠,利在關中,其法可參。”
“所以為政者,當博通典籍,以史為鏡。”
“方可知水之恆性,非一時一地之冷暖可盡概。”
【兩種不同的“治水”思路,在此碰撞。】
【一個重“體察”,源於切身之痛;一個重“規制”,源於歷史傳承與精英視角。】
【一個更直接,更強調“解困”;一個更系統,更強調“疏導”與“教化”。】
殿中一片寂靜,唯有燭花偶爾爆響。
李世民聽罷,並未立即點評,而是看向其他新科進士:
“爾等,可有補充或不同見解?”
沉寂片刻,又有數人鼓起勇氣發言。
所言大抵不出李、崔二人框架,或偏向體察民瘼,或強調製度禮法。
李世民靜靜聽著,目光深邃,難以捉摸。
待眾人言畢,他才緩緩道:
“李義琛言‘冷暖飢飽’,是矣。”
“為政者,若不知民間疾苦,如盲人馭馬,必有傾覆之虞。”
“朕與諸卿,當時時警醒,勿忘本分。”
“崔文睿言‘經史之鑑’、‘規制教化’,亦是矣。”
“治國不能只憑一時意氣,需有章法,有傳承,有遠略。”
“禮法制度,風化教育,實為國之綱維。”
他話鋒一轉,聲音微微提高:
“但是啊,朕今日更想問諸卿另一事。”
“這水,究竟是該任由其在舊有河床中流淌,哪怕這河床已千年不變,甚或淤塞抬高?”
“還是該審時度勢,開掘新渠,引水灌既新田,乃至讓新的水流,參與塑造新的河床?”
此言一出,殿中氣氛陡然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