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李義琛”們的名字,墨跡未乾地貼在禮部南牆時——】
【千里之外,另一群人,正於幽蘭修竹間,凝視著這縷新風,目光深沉如古井。】
畫面漸亮。
江東,吳郡,顧氏“墨香草堂”。
此處並非顧氏本宅,而是一處用於子弟潛心讀書、避世修心的別業。
依山傍水,亭臺錯落,藏書樓巍然,處處透著數百年文化積澱的從容與精美。
時值初夏午後,綠蔭匝地,蟬鳴悠長。
水榭中,數人圍坐。
主位是一位年約五旬的老者。
他寬袍大袖,面容清癯,三縷長鬚已見灰白。
唯有一雙眼睛,開闔之間精光內蘊。
他正是顧氏當代家主之一,以學問、書法著稱於世的顧胤。
他曾出仕陳、隋,隋亡後歸隱鄉里,潛心著述,實則為江東士林重要領袖。
在座另有數人,皆是江東朱、張、陸等大姓的宿老或中堅人物。
他們個個氣度沉凝,衣著看似樸素,用料做工卻極盡講究。
石案上,清茶嫋嫋,佐以幾色極精緻的江南茶點。
無人動箸,氣氛微凝。
“長安的訊息,諸公想必都知道了。”
顧胤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自帶一股久居人上的威儀:
“朝廷復行貢舉,此番及第者,十之七八,出身寒素。”
“隴西李義琛,祖輩力田,竟得擢升。河北王孝傑,原一軍吏,亦在榜中。”
一位陸氏老者輕哼一聲,將手中茶盞不輕不重地頓在案上:
“牝雞司晨,瓦釜雷鳴。”
“朝廷急於用人之心可以理解,然如此操切,不分流品,不辨清濁,恐非國家之福。”
“長此以往,朝堂之上,盡成販夫走卒、胥吏衙蠹之流,成何體統?”
另一張姓中年文士介面,語氣更為實際:
“此制若行,我江東子弟,憑真才實學,自不懼與人較技。”
“然寒門之人,無所憑藉,唯汲汲於功名,恐不免鑽營奔競,壞了士林風氣。”
“更兼其出身低微,不諳朝廷禮法,不通世家交際,驟登高位,如何能協理陰陽,安邦定國?”
“更有一慮,”
朱氏一位掌管族學的老儒憂心忡忡:
“朝廷以‘試策’取士,重實務策論,輕經義典章。”
“若天下學子皆以此為進身之階!”
“棄章句訓詁之本!”
“逐功利時務之末!”
“則聖學根基動搖,禮樂樂崩,恐自茲始矣!”
水榭中一時沉寂,只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眾人的目光,最終都落在了顧胤身上。
顧胤拈起一枚茯苓糕,卻不吃,只端詳著其上精細的紋路,半晌,方淡淡道:
“諸公所言,皆有其理。”
“科舉一新制,如利刃出鞘,鋒芒所指,確是數百年來我輩安身立命之根本——門第與經學。”
他抬眼,目光掃過眾人,平靜中帶著銳利:
“但是啊,諸公可曾想過,何以是此時?何以是李唐?”
不待回答,他自問自答:
“因前隋之亡,天下糜爛,至深至巨。”
“關隴武人、山東豪強、江淮軍頭,乃至瓦崗流寇,皆曾逐鹿。”
“李唐雖得天下,根基未穩,四方猶疑。”
“其急欲打破舊有藩籬,廣納天下才力為己用,鞏固皇權,此乃勢所必然。”
“科舉,便是其手中最利的一把刀。”
“斬向的,是我等世家壟斷仕途的刀!”
“此乃陽謀,堂皇正大,緊扣‘求賢治國’之大義,令我輩難以正面駁斥。”
眾人神色更凝重幾分。
“那我等便坐視不理,任由寒門蠹蟲,侵蝕朝堂,敗壞風氣?”
陸氏老者憤然道。
顧胤微微搖頭,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冷峭的笑意:
“理,自然要理。”
“然不可逆勢硬抗,當順勢而為,化剛為柔,導利刃之鋒,為我所用。”
他放下糕點,屈指數道:
“其一,學問根基,不可動搖。朝廷重策論,無非一時之需。”
“治國平天下,終需經典潤澤,禮法維繫。”
“我江東子弟,家學淵源,經史子集,詩文書法,乃我輩之長。”
“當更加強調,精益求精。”
“使朝廷與天下人皆知,真正的廟堂之器,風雅之才,非我世家子弟莫屬。”
“寒門之人,或可應對一時策問,然其底蘊氣度,終究難及。”
“其二,積極參與,掌握話語。朝廷既開此途,我世家子弟,便不該置身事外。”
“當鼓勵俊彥,精心準備,參與科考。”
“以我輩之學識修養,堂堂正正,金榜題名。”
“如此,科舉取中的,便不只寒門,亦有我高第。”
“久而久之,此制亦可成為我輩子弟另一條光明正大的晉身之階,而非專為寒門所設。”
“其三,聯姻交遊,擴大影響。”
“新進寒門士子,驟得富貴,根基淺薄,最需奧援。”
“我輩可擇其才具尚可、品性非劣者,加以籠絡,或招為婿,或延為賓,或結為友。”
“使其融入我輩交際之網,沾染我輩行事之風。”
“如此啊,寒門之中,亦有‘自己人’。”
“其四,地方教化,掌握清議。”
“州郡貢舉,輿論品評,至關重要。”
“我世家在地方,樹大根深,門生故吏遍佈。”
“當善用此力,影響鄉論,主導對士子品行的評議。”
“使真正合我輩標準者上,乖張桀驁者下。”
顧胤的聲音不高,卻條分縷析,冷靜如冰水,澆在眾人心頭的焦躁之火上。
“諸位,我輩世家,歷數百年風雨,非僅恃祖蔭,更恃文化之傳承,禮儀之表率,人才之綿延。”
“科舉,考的亦是學問,亦是文章,亦是見識。這,正是我輩所長。”
“關鍵在於,如何定義‘才’。”
“是僅僅能寫幾篇急就章般的策論,還是兼通經史、文質彬彬、熟知典故、風度嫻雅?”
“是目光短淺,只知錙銖必較的胥吏之才,還是胸懷天下,懂得顧全大局的廟堂之器?”
“這定義的權力,” 顧胤目光湛然,“不該輕易讓出。”
“朝廷欲以科舉破我門第。”
“我輩便以更深厚的學問,更優雅的儀範,更龐大的人脈,將科舉之水,引入我世家之渠。”
“讓這新開的門,最終走進來的,仍是合乎我輩規範與利益的人。”
“至少,是能與我輩共處、不敢輕易挑戰我輩地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