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這還湊甚麼份子,咱們家出錢就是了。”
陳再興這話一出,滿堂屋的族親們從竊竊私語到一聲不發,全都看向了陳再興這個連寨有名的‘旺總’。
陳顯貴瞪了這個愛出風頭的老五,還想說幾句讓氣氛緩和一下,並不是說陳顯貴就小氣,不肯出這個錢,而是營老爺本來就是全連寨人的一份心意,不能你陳再興闊氣,就說全包了。
那功德不全讓你小子給包圓了!
還是在場年紀最大的陳顯豐開了口,他輕咳一聲後道,“再興,你有那份心就可以了,多出點沒事,但營老爺是咱們全體連寨人的念心,不能全讓你出的,這於理不合!”
“是啊再興,你有心就出多點,不能全讓你們家出的,咱們是自己人,說這話不怕,在外頭說,人家會認為咱們陳家發達了,看不起其他村人了,這不利團結,不好說也不好這麼做,”陳顯亮也勸了起來。
“顯豐伯,顯亮伯你們說這些是對的,”陳東見兩個長輩這麼說了,他便緩和氣氛道,“我五哥他也沒有別的意思,就是覺著咱們連寨這兩年日子是好過了,但各家各戶底子還薄。”
“這營老爺是咱們全村的大事,更是咱們陳家的臉面,既然要辦,就得辦得風風光光,不能讓人看扁了,”陳東頓了頓後道,“這樣吧,錢的事,我來出大頭,這都有十多年沒辦了,好不容易我回來,出大頭也是應該的。”
說完,陳東轉頭看向大伯陳顯貴,又看向大哥陳再光,眼神裡帶著詢問,“大伯,大哥,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陳再光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茶杯,目光沉穩,“阿東你有這份心是好的,這營老爺,講究的是‘同心協力’,錢,咱們家有條件確實可以出,而且要多出。”
“但這事兒,不能光靠咱們一家,得讓全族,甚至全連寨的人都動起來。”
“咱們陳家可以帶個頭,幾兄弟出點,剩下的,讓理事會去各家各戶收,願意出的多出點,不願意出的也不勉強,但遊神那天,誰家門口要是沒擺個香案放掛鞭炮,那可就丟人了。”
陳東聽了陳再光的話後,笑著道,“大伯,各位叔伯,既然大哥這麼說,那這營老爺的經費,我陳東個人出五萬!”
陳東說出的這個數字讓在座的族人都倒吸一口涼氣,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罕的年代,五萬塊簡直就是天文數字,足以把這場營老爺辦成整個鮀城最轟動的盛事了。
“好,阿東出五萬,那我出一萬,”陳再光接著陳東的話茬,也報出了自己的喜捐數額,陳再盛作為老二緊跟其後道,“那我出九千!”
“八千!”
“六千!”
陳再興嘖的一聲,看了看自己四個哥哥,在鮀城這,紅白事出錢,並不是說誰有錢,就能有多少出多少的,講究一個順人情。
不僅是順主家的人情,還得順自己長輩兄長的人情,譬如陳再光作為家裡的老大,他出一萬,你做弟弟的,就不能出得比他多。
假如陳再光現在不是光東公司的董事長,依舊只是一個水運的記錄員,他出一百,後面的幾兄弟就是再發達有錢,也不能壓過他去,這是人情事。
壓過他,別人不僅不會說你豪爽大氣,反而會說你目中無人,有錢了就欺壓自己兄長,這樣在村裡名聲就壞掉了。
社會是人情構成的,你可以說你有錢,自己覺得爽就完事了,那你就小看了人言可畏這句話了。
同理,陳再盛只出九千,那麼陳再廣就只能出八千,後面的陳再隆就只得出六千,因為在傳統觀念裡,十九八是紅事出錢的好彩頭,七五三這些單數則是白事才會出的錢數。
紅事拿雙,白事拿單,這些都已經是約定俗成的事情了。
前面四個哥哥把好彩頭的錢數都給拿了,就剩下個四,陳再興是個愛出風頭的,他自詡為連寨‘旺總’,才出四千,說出去都沒甚麼面子。
但沒轍,幾個哥哥跑在前,他作為老小,不好壓過他們,便無奈的道,“四千!”
陳再興報完,在場的陳氏族親們一合計,乖乖!光是陳顯貴家這幾個小子加上陳東,就出了八萬七千塊,這還是連寨有史以來經費最多的一次營老爺。
陳顯貴見侄子陳東和幾個兒子說完,他才看著族人道,“這個錢咱們得立個規矩,這八萬多塊,是專門用來請最好的戲班,扎最漂亮的花車,做最氣派的標旗的。”
“至於其他的開銷,比如鞭炮,香燭,還有遊神那天的流水席,還得靠各家各戶自己湊。”
“阿大你說這些都是應該的,”陳顯豐附和著點頭,雖然年紀比陳顯貴大,但陳顯豐還是遵循以前的叫法排序,喊陳顯貴一聲大哥,表示尊敬陳顯貴他身為長房長子,陳氏族長的身份。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沙發上沒說話的魏淑芬老太太開了口,“顯豐顯亮,既然你們把架子都搭好了,那我這把老骨頭也就沒甚麼好擔心的了,不過,有件事我得提個醒。”
“淑芬嬸,您說,”陳顯豐恭敬地欠了欠身。
“這營老爺,最講究的就是個‘神氣’,以前咱們窮,但那股子精氣神不能丟,現在阿東阿光他們幾兄弟出這麼多錢,場面肯定是夠了,但千萬別搞成了‘錢戲’!”
魏淑芬老太太接著告誡道,“那些抬標旗的後生姿娘,敲鑼鼓的漢子,都得是咱們本村各族的,不能花錢去外面請人充數,這老爺,得是咱們連寨人自己‘營’的,才誠心啊!”
陳顯豐聞言,鄭重地點了點頭,“淑芬嬸您放心,您說的這個道理我懂,這次營老爺,營的是人心,聚的是鄉情。”
“咱們陳氏出大錢,是為了讓大家有個更好的平臺,但這戲臺子上的角兒,還得是咱們自己人。”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接下來的時間,堂屋裡熱火朝天地討論起了具體的細節,誰家的後生年紀多大了,誰家的姿娘能不能扛標旗,誰會敲鑼誰會打鼓,大家你一言我一語。
陳東坐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在這個資本原始積累的年代,人們往往只盯著錢看,卻忽略了文化的力量。
而陳東深知,一個沒有文化底蘊的城市,是走不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