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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你在嗎

2026-05-24 作者:葉景清

你在嗎

援邊的條件確實苦。可她也真的在這裡,一點點把自己重新過起來了。

而濱海那邊,有個人留在原地,不再和母親多說一句話,卻也不再喊她回頭。

雲南的雨季來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尹明揚到的第二個月,山裡一連下了半個月的雨。白天病房走廊溼得發潮,夜裡值班室的窗戶一開,連床單都帶著溼涼的水氣。

她起初不習慣,周禾笑她:“再待兩個月你就知道了,這鬼天氣最鍛鍊人,衣服不幹也得穿,夜裡再困也得往急診跑。”

尹明揚聽著,低頭把剛搶救完用過的器械登記好,抬手揉了揉發酸的肩:“那你們平時怎麼熬?”

“怎麼熬?”周禾一邊啃麵包一邊說,“一邊罵天,一邊幹活。忙起來誰還顧得上難受。”

她說得對。忙起來,很多情緒都會被擠到看不見的角落裡。

尹明揚來這邊不過一個月,已經把急診、心內和普通病區的很多流程摸了個七七八八。她不只是做護理,也開始被拉著幫忙梳理分診流程、帶年輕護士、補護理文書裡的漏洞。總院那套更細、更穩、更講究銜接的做法,在這裡不是照搬就能用,她得一邊觀察,一邊改,一邊想辦法讓本地同事能用上。

她忙,卻也慢慢忙出了成就感。

那天夜裡,雨下得很急。

雲南的雨不像沿海那樣綿長,是一陣一陣地砸下來,打在鐵皮頂上,聲音大得像在敲甚麼東西。

尹明揚是被拍門聲吵醒的。

“急診——車禍,三人,重傷!”

她幾乎是從床上彈起來的。

衣服來不及換整齊,頭髮隨便一紮,人就衝了出去。走廊是露天的,雨水順著屋簷往下淌,她踩著溼滑的地面一路跑到急診室,鞋底打滑了一下,險些摔倒。

“心電監護接上了嗎?”

“血壓多少?”

急診室裡亂成一片。

送來的患者裡有個中年男人,胸口受壓,呼吸急促,臉色發灰。值班醫生一邊判斷一邊喊人,小護士手忙腳亂地找裝置。

“導聯快接——”

她動作很快。

擦拭、定位、貼片、接線——一套流程像早就刻在肌肉裡。她低頭看了一眼監護儀,心率偏快,血壓偏低。

“ST段抬高,考慮急性心梗。”她抬頭直接報。

值班醫生點頭:“開綠色通道,聯絡導管室。”

她迅速應聲,可是腦子裡一瞬間閃過一個很熟悉的畫面。是她和鄭屹凱一起合作的第一例搶救。

後面的工作幾乎是憑本能在做。所有的操作都太熟了,熟到幾乎不需要思考。

她當然知道,這是自己休息時候苦練操作的成果。

可她也清楚,很多工作上的小細節,是和他一點點打磨出來的。

等一切穩定下來,天已經快亮了。雨已經停了,山裡的天透出一點灰白。

尹明揚站在走廊盡頭,靠在牆邊,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剛才那場搶救,是因為那一瞬間,她忽然發現,她很多習慣,已經是他的了。

而她竟然一直在假裝,這些東西可以被割裂。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覺得有點空。

周禾從後面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開水:“我就說吧,這裡的心內科超級忙。行了,快回去休息一會兒吧,”

她接過水杯,聲音有點啞:“謝謝。”

尹明揚仰頭喝了一口,卻沒立刻嚥下去。喉嚨堵得厲害。

雖然累了一整晚,可她沒睡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

手機就放在枕邊。她看了很多次,又把螢幕按滅。

她知道自己在想甚麼。她也知道自己不該做甚麼。

下午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到了傍晚,她終於又把手機拿在手裡。

綠色軟體的通訊錄裡,他的名字還在最上面。

她看了很久。手指點開,又退出來。再點開。

對話方塊停在他們最後一次聊天,還是鄭屹凱問她晚上下班以後要不要一起回去。她只回了一個“好。”

她忽然有點想笑,然後眼眶就紅了。

她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她只刪剩三個字:【你在嗎】

尹明揚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像是在等一個答案。又像是在給自己一個藉口。

然後,她點了傳送。

訊息發出去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忽然亂了。

像是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

她把手機扣在床上,沒敢再看。

另一邊,鄭屹凱剛結束一個會診。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本來沒打算立刻看。

可不知道為甚麼,還是下意識掏了出來。

螢幕亮起,那三個字,就那樣跳在了螢幕上:

【你在嗎】

他整個人像是被甚麼定住了。

他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久到螢幕都暗下去,他又重新點亮,確認不是幻覺。

他想立刻回電過去。

想問她怎麼了,想問她是不是不舒服,想問她有沒有好好吃飯,想問她那邊天氣怎麼樣,想問她……是不是想他了。

可所有這些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之後,全都被他按了下去。

最後,他只回了一個字——【在】

手機那頭,尹明揚幾乎是在訊息彈出來的第一時間,就看見了。

她盯著那個“在”字,心口忽然一緊。

太簡單了。簡單到,她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本來準備了很多話,可現在,全都說不出來。

她盯著螢幕,過了很久,她才又打了一行字:【昨晚又搶救了一個病人】

發出去。她才意識到,這句話其實沒有意義。

像是在找話說。

鄭屹凱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已經走到辦公室門口。

他停住腳,手指緊了一下。

他當然看得懂。

她不是在彙報工作。

她是在告訴他——她想起他了。

他靠在門邊,沒有立刻回。

他在等。

等自己那一瞬間的衝動過去。

等那些想問的話,全都沉下去。

等自己恢復到那個“不會給她壓力”的位置。

過了大概十幾秒,他才回

【注意休息】

這四個字發出去,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苦的。

手機那頭,尹明揚看到這句話,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當然知道,這不是他真正想說的話。

可他偏偏只說這個。

她忽然有點難受。不是因為冷淡,是因為她太清楚,這種剋制,是他在想著她。

她又發了一句。

【這邊條件不太好】

發完,她盯著螢幕。

像是在等甚麼。

這一次,鄭屹凱沒有秒回,他看著那行字,手指一點點收緊。

他想問——那你為甚麼還要去。

想說——回來。

想說——我去找你。

可最後,他只是低頭,在鍵盤上慢慢打字。

刪掉。

再打。

再刪。

最後留下

【我又給你寄了點東西,應該這兩天能到】

這句話發出去的時候,他整個人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更空了一點。

尹明揚看著這條訊息,忽然就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

她甚麼都沒再說,只是回了一句

【好】

對話就這樣停住了。

沒有多一句。

沒有問候。

沒有挽留。

可那天晚上,兩個人都沒再睡好。

夜很深的時候,鄭屹凱一個人坐在客廳裡,燈沒開。

手機還停在那段對話上。

他盯著她最後那句“好”,看了很久,然後慢慢把手機扣在桌上。

低聲說了一句。

“我在。”

而云南那邊。

尹明揚把手機放在枕邊。

閉上眼的時候,腦子裡反反覆覆,都是那一個字。

【在】

她忽然覺得。

也許,她不是一個人。

他幾乎把所有多出來的情緒都用在了工作上。

總院心內這兩年本來就在做胸痛中心最佳化和急危重症流程升級,他原本就是住院總,手裡病人多,夜班也多。尹明揚走後,他像是更不願讓自己閒下來,只要有會診、有重症、有急診聯動,他幾乎都頂在前面。

科裡最開始還覺得他只是失戀後狀態不好,過一陣就會緩。可時間久了,大家慢慢發現,鄭屹凱不是在消耗自己,他是在把自己往更硬的一條線上磨。

以前的他,溫和、細緻、能力強。

現在的他,還是溫和,還是細緻,還有了一點不明顯的退讓感。

年中有次院內聯席會,急診和心內對某個胸痛病人分流責任起了爭執,幾個科室主任說得來來回回,誰都不肯讓。鄭屹凱把病例往前一推,平靜地把節點和流程一條條拆開,最後落下一句:“責任可以劃,命沒有辦法重來。流程要改的是哪裡,現在就定。”

那天會議室裡安靜了好幾秒。

連向來挑剔的院長都多看了他一眼。

後來院裡做區域胸痛協作專案,濱海這邊需要一個能下沉做標準化培訓、又有一線實戰經驗的心內科骨幹。專案最開始只是內部摸底,誰也沒把它和雲南那邊真正連起來。直到總結會後,院辦正式發了通知——總院擬與雲南援建醫院共建區域胸痛救治中心,計劃選派一名心內科核心醫生駐點三個月,協助搭建流程與培訓體系。

通知下來的那一刻,鄭屹凱在辦公室裡坐了很久。

窗外陽光很淺,照在桌面上,像一層薄得幾乎抓不住的光。他看著那份通知,指尖在紙張邊緣停了許久,才慢慢壓下去。

同辦公室的同事瞥了一眼,隨口說:“這專案你最合適吧?之前幾個流程和培訓方案,不都是你在牽頭?”

另一人也接話:“是啊,去那邊三個月,回來履歷上好看得很。不過山裡條件苦,家裡要是有事的人,估計也不願去。”

鄭屹凱沒說話。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合適。

也不是不知道,這個專案對他的職業線意味著甚麼。

從業務角度看,他的確是最應該去的人。

從私人角度看,那是尹明揚在的地方。

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原因分得很清楚。

正因為清楚,他才沒有第一時間遞申請。

那天晚上回到家,屋裡依舊很安靜。餐桌邊的椅子少了一把人坐,廚房裡也沒有人會在他回家時探頭問一句“今天怎麼這麼晚”。鄭屹凱把外套掛好,走到陽臺邊站了一會兒,樓下是小區裡零星亮起的燈,安靜得幾乎讓人耳鳴。

他知道自己想去。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只是因為“她在那邊”,就把這件事變成一場帶著私心的追逐。

於是他忍了一夜,第二天早會結束後,還是把申請表領了回來。

這一次,他不是衝動。

他把自己的業務能力、專案經驗、流程方案和駐點計劃,一條條寫得清清楚楚,像在證明一件事——就算沒有尹明揚,這個位置,他也夠得上。

申請遞上去之後,訊息並沒有立刻落地。

但桑清漪很快知道了。

那天下午,鄭屹凱剛從導管室出來,手機上就跳出一條內線訊息,讓他去一趟副院長辦公室。

他站在洗手池邊把手上的消毒液衝淨,盯著鏡子裡自己有些發白的臉看了兩秒,才抽了張紙巾擦手,轉身出發。

副院長辦公室還是老樣子。

窗簾半拉著,桌上擺著幾份剛簽過字的文件,桑清漪坐在窗邊,聽見門響才抬起頭。

她看了他一眼,沒讓座,也沒寒暄,開口第一句就是:“雲南專案,是你申請的?”

鄭屹凱站在桌前,聲音平平:“是。”

桑清漪把手裡的鋼筆放下,神情看不出喜怒:“你倒是很會給我找麻煩。”

“這是院裡的專案,不是麻煩。”

“不是麻煩?”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涼得很,“鄭屹凱,你是真把我當傻子,還是把你自己當傻子?你申請去雲南,是為了專案,還是為了誰?”

他沉默了兩秒,抬眼看她:“兩者不衝突。”

這句話一出口,桑清漪眼神就冷了。

她盯著他,像是在重新打量這個自己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半晌,她才慢慢開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這個階段,最該做的是留在濱海,把晉升、資歷、核心病例全抓在手裡?你去那邊三個月,回來專案名頭是好看,可真正在這裡的機會,是會從你手裡滑出去的。”

鄭屹凱沒說話。

桑清漪繼續道:“還是說,在你心裡,一個尹明揚,比你自己的前途更重要?”

“不是一個人比前途重要。”鄭屹凱終於開口,聲音很穩,“是這個專案本來就需要人去,我也確實適合。”

“你適合?”桑清漪眼裡那點譏諷更重,“適合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個。”

“那就按能力選。”他說。

這句話說出口,辦公室裡空氣都像靜了一下。

桑清漪看著他,慢慢笑了:“你現在倒很會說。按能力選?那我也可以告訴你,按綜合考量,你現在不適合離院外派。”

鄭屹凱盯著她,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這是您的意思,還是院裡的意思?”

桑清漪沒立刻回答。

她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我的意思,就是院裡的意思。”

鄭屹凱指尖微微收緊。

他其實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幕,可真站到這裡,還是覺得心口發冷。

桑清漪永遠是這樣。

她不需要大聲,也不需要失態,只要輕描淡寫一句“我的意思”,就足夠把很多路都堵死。

可這一次,鄭屹凱沒有退。

他看著她,慢慢開口:“那如果院裡做公開評估,您敢不敢把我的申請放進去,跟其他人一起比?”

桑清漪眼神倏地一變:“你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他聲音不高,卻很清楚,“流程方案、病例經驗、培訓記錄、區域胸痛專案的籌備資料,誰更合適,就讓誰去。您如果覺得我不夠,就把評審攤開給大家看。”

“鄭屹凱。”桑清漪語氣驟沉,“你這是在逼我?”

“我是在爭取我該爭取的東西。”

這句話一出,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從前的他不會這樣說。

從前的他更擅長沉默、退讓、自己把情緒吞掉。可很多事情,早就不是從前那個“認了算了”的階段了。

桑清漪盯著他,半晌,忽然冷笑了一聲:“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她。”

鄭屹凱沒有否認。

“對。”他說,“也因為她。”

桑清漪看著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這個從小到大幾乎從未正面違逆過自己的兒子,已經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長成了另外一個樣子。

她沉默了很久,才一字一句地道:“我不會讓你去。”

鄭屹凱也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我就申請走正常評審流程。”

說完,他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桑清漪壓得極低的一句:“你出了這個門,就別怪我以後不再替你鋪路。”

鄭屹凱腳步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門關上的那一刻,辦公室裡只剩下鋼筆滾落桌面的輕響。

之後幾天,專案評審果然走了公開流程。

原本不少人都以為,這種外派專案最後還是高層一句話的事,沒想到院裡這次竟真把幾位候選人的方案、病例經驗和培訓履歷都擺上了桌。心內科內部先開小會,再到院辦評審,流程走得比誰都正。

鄭屹凱沒有去活動關係,也沒有再去找桑清漪。

他只是把自己這一年的所有材料整理得清清楚楚。

急危重症會診記錄、胸痛綠色通道改進建議、基層培訓計劃、既往參與區域協作的實際案例,甚至連外派三個月的階段目標和回院後的成果轉化方案,他都寫得很細。

科裡幾個平時不怎麼夸人的主任看完方案,都沉默了。

最後還是最挑剔的那位老主任先開了口:“這專案給別人是履歷,給他是真能落地。”

一句話,等於定了基調。

結果下來那天,院內通知發得很簡短。

——區域胸痛救治中心雲南專案駐點人選:心內科,鄭屹凱。

通知發出來的時候,鄭屹凱正在看一份新入院病人的檢查結果。

李博先叫了一聲:“成了!”

他抬起頭,看見螢幕上自己的名字,沉默了兩秒,才輕輕“嗯”了一聲。

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壓在胸口的某個地方,終於緩緩鬆了一點。

晚上回到家,他站在玄關處,低頭換鞋,屋裡依舊很安靜。

可這一次,安靜裡不再只是空,還多了一點終於能夠往前走的實感。

他沒有第一時間告訴尹明揚。

可想了想,還是在深夜給她發了一條訊息。

那邊已經很晚了,她大概剛值完班,隔了十幾分鍾才回。

【還沒睡】

鄭屹凱站在陽臺上,夜風從窗縫裡透進來,吹得他指尖有點涼。

他低頭打字。

【沒有】

停了幾秒,他又發了一句。

【雲南專案定下來了】

那邊安靜了很久。

久到他幾乎以為她不會再回。

然後螢幕亮了一下。

【你要來】

就三個字。

可鄭屹凱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胸口忽然有點發熱。

他回。

【嗯】

【憑實力申請上的】

過了幾秒,那邊發來一個表情,一個小小的點頭。

緊接著又是一句。

【那你記得多帶點防曬,這邊紫外線太強了】

鄭屹凱看著那行字,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這一年裡,他們說過很多剋制的話。

“收到了。”

“辛苦了。”

“早點睡。”

“別逞強。”

可這一句“多帶點防曬”,還是讓他胸口某一處安靜地軟了下去。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她會在下雨天提醒他帶傘,會在他值班前問一句“吃了嗎”。

很多話變了。

很多話也沒變。

鄭屹凱低頭回她。

【好】

【姐姐,等我過去】

這次,那邊沒有立刻回覆。

可他知道,她看見了。

而云南那邊,尹明揚站在值班室窗邊,手機螢幕照到眼角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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