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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赴邊陲

2026-05-24 作者:葉景清

赴邊陲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樓。

住院部外的天已經徹底暗下來,路燈一盞盞亮起,把綠化帶和臺階邊緣照出一層淡黃的光。

他們停在住院部和行政樓之間那段相對僻靜的小路邊。這裡平時白天走的人多,晚上反而安靜。遠處還能聽見急診那邊救護車進出的鳴笛聲,襯得這一小片地方越發壓抑。

尹明揚站住腳,先開口:“你不是還有一個會診嗎?”

鄭屹凱聽見這句話,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到這種時候了,你先關心的是我會不會耽誤會診?”

尹明揚抿了抿唇,沒接話。

鄭屹凱盯著她,眼底那點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一點點浮上來:“我剛才出來前,已經交代李博去替我會診了。姐姐你放心,雖然你很重要,但是那些病人也很重要,我還是分得清孰輕孰重的。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不說,這件事就能這樣過去?”

“我沒這麼想。”

“那你怎麼想的?”他往前走近一步,“等公示出來,等我自己看見內網上掛著你的名字,然後我再來問你,你再告訴我,是嗎?”

尹明揚退了半步:“我本來是想——”

“想甚麼時候說?”他打斷她,“今天晚上?明天?還是等你人已經在飛機上了,再發條訊息通知我一聲?”

尹明揚指尖一點點掐進掌心,喉嚨發澀:“我不是故意瞞你。”

“那你怕甚麼?”鄭屹凱看著她,“怕我攔你?”

她沉默了兩秒,還是點了頭,把他最後一點還能自欺欺人的空間徹底抹掉了。

鄭屹凱閉了閉眼,仰頭吸了口氣,半晌才低低開口:“所以我那天去找我媽,跟她說那麼多,在你看來一點意義都沒有,是不是?”

“你……你去找過她了?”

“找了。”鄭屹凱看著她,語氣平靜得近乎發冷,“我跟她說你資歷不夠,按規矩不該上名單。我還說,候補名單往後排,誰都比你合適。她答應得很好,我甚至——”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自嘲的弧度,“我甚至還真的信了。”

這幾句話像刀一樣,一下下剜進尹明揚心裡。

她當然知道桑清漪不會那麼好說話。

可當鄭屹凱親口把“我真的信了”這幾個字說出來,她還是忍不住鼻子發酸。因為她幾乎能想象到,他那天從行政樓出來時,大概是真的松過一口氣,真的以為事情有轉機。

可桑清漪不過是換了個更好看的方式,把她重新送上名單而已。

“可是現在呢?”他看著她,眼底那點紅越來越重,“現在名單出來了,理由也很漂亮。外科有個護士懷孕,不適宜援邊,所以從候補裡補人。流程合理,文件齊全,誰都挑不出毛病。就連我想去再問一句,都像是在無理取鬧。”

尹明揚站在風裡,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發沉。

“凱凱……”

“我不是來聽你安慰我的。”他聲音已經有些啞,“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我媽讓你走,還是你自己也早就想走了。”

尹明揚站在那裡,夜風吹亂了她耳側的頭髮,眼眶被吹得發熱,她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說:“都有。”

“如果沒有她,如果沒有這些事……”她停了停,像是在艱難地把話往外推,“我也許不會報這個專案。”

四周像是忽然更靜了。

遠處急診樓下的鳴笛聲彷彿隔得很遠,路燈在他肩頭落下一層冷白的光,鄭屹凱就那樣看著她,眼底最後一點勉強維持的平靜,一寸寸裂開。

“所以你不是想去援邊。”他低聲說,“你只是想離開我,那你這些天,對我那麼好,又算是甚麼?算是分手前的補償嗎?”

她一怔。

他盯著她,眼神裡那點壓抑已久的疲憊和失望終於慢慢浮了上來:“姐姐,你想逃,那你有沒有想過,留我一個人在這裡,我該怎麼辦?”

這句話帶著一點不敢相信的求證,比爭吵更讓人招架不住。

尹明揚幾乎瞬間就紅了眼睛。

她怎麼可能沒想過。正因為想過,所以這幾天她才一再拖著不說,才會在明知道自己已經在告別的情況下,還是陪他去逛街,還是照常和他吃飯、回家、過那些看起來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

她太知道,一旦把“我要走”這三個字說出來,他們之間很多東西就真的回不去了。

“對不起。”她最後也只擠得出這三個字。

“別跟我說這個!”

“那你要我說甚麼?”尹明揚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說我其實捨不得你?說我不是不喜歡你了,而是我真的撐不住了?說我只要一想到以後每天都得活在你家這些事情裡,我就喘不過氣?”

“凱凱,我不是沒想過讓你一起面對。”她看著他,眼淚一滴滴往下掉,“可你怎麼面對?你夾在我和你媽中間,本來就已經夠難了。你能擋一次,能擋兩次,能擋一輩子嗎?你本該有更好的前程,何苦為了我去違逆她?”

風吹過來,把她的哭聲吹得發散。鄭屹凱站在原地,手指在身側一點點收緊。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走了,這些事就都沒了?”他看著她,聲音低得發啞,“你走了,我媽就不會再管,你心裡那些結就能自己解開,是嗎?”

鄭屹凱看著她,眼底那點怒意忽然一點點散下去,剩下來的,只有一種近乎疲憊的痛色:“你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

“你只是現在已經沒有力氣,繼續這樣愛我了。”他說,“一年時間不長,我會在這裡等你,等你休整完自己,回來繼續愛我。如果你不回來,我會去找你。”

出發那天,下了場很大的雨。醫院統一安排大巴把援邊人員送到機場。

尹明揚坐上大巴的時候,車窗上都是細密的雨水。車開出停車場,拐到主乾道,她鬼使神差地往窗外看了一眼。

隔著一層模糊的雨幕,她看見住院部樓下,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鄭屹凱沒有靠近,他只是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

大巴已經開出去一段,尹明揚還是回著頭,直到那道身影被雨和車流一點點吞沒,她才慢慢轉回來,把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上,眼淚無聲落了下來。

———

援邊的第一天,比她想象中還要亂。

縣醫院的樓很舊,急診和住院部之間隔著一段露天走廊,雨一大,推床都得小心避著積水。宿舍是兩人間,牆皮有些發潮,熱水供應也不穩定,第一晚她洗到一半,熱水就斷了,只能頂著一頭沒衝淨的泡沫站在水流越來越涼的噴頭下發愣。

和她同宿舍的是湘市過來的一個產科護士,已經在這裡待了一個多月,性子很開朗,叫周禾。見她一臉怔忪,直接笑出了聲:“別看了,這邊就這樣。熱水像領導心情,說沒就沒。”

尹明揚愣了一下,也被她逗笑了。

周禾把自己的熱水壺塞給她:“拿這個衝,咱們苦中作樂,活著最重要。”

“……謝謝。”

“客氣甚麼,”周禾一邊鋪床一邊問,“你是濱海來的?心內科?”

“嗯。”

“那你完了。”周禾幸災樂禍地看她,“這裡心腦血管病人多得嚇人,你以後夜班得飛起來。”

事實證明,周禾說得一點沒錯。這裡人手少,流程緊,條件差,很多時候不是按最理想的標準救治,而是在現有條件下堪堪維持住患者。

第一週,尹明揚幾乎每天都在跑。白天熟悉病區、登記物資、帶教本地年輕護士,晚上補交班記錄,遇上急診還得隨時衝下樓。

有天深夜,急診突然送來一個急性心梗的老人,家屬是從山裡趕來的,普通話說不利索,急得只會掉眼淚。值班的小護士手忙腳亂,心電監護儀還一度接觸不良。

“導聯重接,氧氣給上,通知醫生。”

“阿姨你別哭,先站到這邊,聽我說。”

“補液加好了沒有?快一點。”

那一晚忙到天快亮。

雲南的風很硬,太陽很曬,夜裡降溫又快。宿舍的床板硬得翻身都能聽見聲音,食堂口味重,連青菜都帶著辣。可人忙起來,很多情緒會被硬生生擠到角落裡。

尹明揚很快就進入了狀態。

她把濱海那套更細的護理流程一點點往這裡帶,給本地護士講胸痛識別要點,重新整理急救車藥品擺放,連夜班交接本她都按自己習慣重新劃了重點。起初有人覺得她太較真,可幾次急救下來,所有人都看見了效率差別,慢慢地,也就沒人再多說甚麼。

周禾私下嘖嘖感嘆:“你這人看著溫溫柔柔的,一工作起來居然這麼能打。”

尹明揚低頭整理病例,笑了一下。她抬起頭,看向窗外起伏的山影。那一刻,她忽然覺得,也許真是這樣。

她來這裡,不全是為了逃避。

是為了向這邊的醫療團隊傳播更多的知識,也是趁此機會,把那個被壓得快喘不過氣的自己,從泥裡一點點拉出來。

這期間,鄭屹凱幾乎沒有再和桑清漪說過話。

工作上需要彙報的,他照舊走流程;醫院行政會議上需要出現,他也照舊出席。可除去這些必須的、公事公辦的接觸,他對母親幾乎只剩最低限度的回應。

桑清漪一開始還會試探。

“今晚回不回家吃飯?”

“你最近怎麼瘦了這麼多?”

“你科裡晉升材料是不是該準備了,我讓人——”

“鄭屹凱!”

每一次,鄭屹凱都只是平靜地看著她,然後用一句最簡短的話拒絕她的示好。

“不用。”

“我自己會處理。”

“如果沒有公事,我先走了。”

語氣禮貌,甚至稱不上頂撞。

他像是在用這種方式,緩慢而堅定地告訴她:從今以後,你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拿“我是你母親”這件事,輕易介入我的人生了。

桑清漪最初還端得住,甚至在一次院務會上,當著旁人的面笑著問他:“最近怎麼總躲著我?還在為那件事生氣?”

鄭屹凱正在翻會議材料,聞言動作都沒停,只淡淡回了一句:“沒有。”

“那就好。”桑清漪看著他,“我還以為你會一直想不明白,覺得是我故意把人送走的。”

會議室裡有片刻的安靜。

鄭屹凱終於抬起眼。

他望著桑清漪,目光平靜得近乎鋒利:“是不是故意,您心裡最清楚。”

說完,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看手裡的材料。

所有人都裝作沒聽見,低頭翻文件。桑清漪臉上的笑意卻明顯淡了一下。

那之後,她再沒在他面前提過尹明揚。可鄭屹凱也再沒叫過她一聲“媽”。

他還是住在尹明揚的那套房子裡,廚房裡她用慣的杯子還擺在原來的位置,冰箱裡偶爾還會下意識買回她喜歡的酸奶,等到快過期時才發現。

有天早上,他從醫院值完夜班回來,站在門口換鞋,客廳裡空得一點聲音都沒有。他抬頭看了眼餐桌,那裡沒有人坐著等他,也沒有人把長髮隨手挽起來,一邊吃飯一邊聽他說科裡又收了個棘手病人。

他站在那裡,忽然覺得這一整套房子都安靜得過分。

手機震了一下。是快遞提醒。

他前幾天準備了一些常用藥,又買了點零食,用最快的快遞寄過去。寄件人那裡,他沒寫自己的名字,只寫了醫院地址。

可他知道,她一定猜得到。

他點開物流頁面,看見上面顯示“已簽收”,指尖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沒有發任何訊息過去。

他想她。想得很厲害。

可他也真的在學,學著不再把自己的捨不得變成她的負擔。

於是他甚麼都沒說,只把手機放下,去廚房給自己煮一碗粥。

灶火亮起來的時候,玻璃窗上映出他一個人的影子,安靜又單薄。

而云南那邊,尹明揚也收到了那箱沒有署名的快遞。

周禾蹲在她旁邊翻了翻,嘖了一聲:“誰啊,這麼會照顧人?你男朋友?”

尹明揚安靜了幾秒,輕聲說:“不是男朋友。”

“那是前任?”

她眼睫輕輕顫了一下,低聲道:“……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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