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公示
接下來那一週，醫院的節奏並不算輕鬆。
援邊專案的初審名單遲遲沒公示，院裡卻已經開始陸陸續續有人在傳，說今年赴滇援助的條件比往年嚴，資歷年限、科室表現、體檢結果，樣樣都要重新過一遍。護理部那邊一連開了兩次碰頭會，急診、心外、呼吸內科幾個科室的護士長輪番被叫去問話。
尹明揚表面上沒甚麼反應，照常上班，照常交班，照常給病人做基礎護理和宣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一週，她每天都在等。等護理部的電話，等院內系統的通知，等那個原本該在三天前就出來的名單。
她像是被一根細線高高吊著，白天忙起來還能裝作若無其事，一到夜裡安靜下來，心口那點發空的感覺就又一寸寸浮上來。
而鄭屹凱這幾天格外“正常”。正常得像甚麼都沒發生。
他下了班沒有回尹明揚那邊，她也沒問他，是睡在科室還是回了自己家。
只是這一週裡，除了工作需要，兩個人再無交集，對話方塊也停留在了上週的那個“好”字。他沒有再提起援邊，也沒有提過那天在路燈下三個人的那些話。
週四那天，院裡忽然傳出小道訊息，說今年的援邊名單大機率要重新調整。
吃了午飯，護士站幾名護士圍在一起低聲議論。
“不是說初審都差不多定了嗎，怎麼又變了？”
“聽說有一個外科的報名護士懷孕了，體檢今天剛出來。”
“真的假的？那她肯定去不了了吧，邊陲條件那麼艱苦，懷孕怎麼援邊。”
“那不就得從後面補人？我看今年名額緊，誰補得上還不一定呢。”
尹明揚坐在電腦前補護理記錄，手指停在鍵盤上，半天沒落下去。
旁邊的霍小玉隨口問她：“揚揚姐，你之前不是也報了嗎？你那邊有訊息沒？”
她抬起頭：“沒有。”
“也對，院裡這次捂得挺嚴。”另一名同事壓低聲音，“不過你年限差一點，本來希望也不大。要真有人臨時退出，沒準反而輪得到你。”
尹明揚笑了一下，沒接話。可接下來的一整個下午，她心裡都像壓著塊石頭。
臨下班時，護理部主任卻叫了她一趟。
辦公室裡沒人，百葉窗半拉著，桌上攤著幾份體檢報告和名單表。主任抬頭看她，開門見山：“援邊名單有變動，你知道嗎？”
尹明揚搖了搖頭：“不知道。”
護理部主任“嗯”了一聲，翻著文件道：“原本定下的一個外科護士，今天確認懷孕了，不適宜去援邊。院裡討論後，準備從候補名單裡補一個人上去。”
說到這裡，她抬眼看了尹明揚一眼。“你的名字在候補的第一位。”
那一瞬間，尹明揚說不上心裡是甚麼感覺。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又像是有甚麼東西終於轟然落了地。她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還需要我補甚麼材料嗎？”
護理部主任看了她幾秒，像是有些意外她這麼冷靜。
“先別急著高興。”她把文件合上，“你本來資歷沒到年限，這次能補上，一方面是你近兩年的考核成績都是優秀，群眾關係也都不錯，另一方面……”她頓了頓，“還是院裡最後拍的板。”
“院裡”。尹明揚心裡一下子明白了。不是按照候補流程或是甚麼考核成績優秀才選上了她。是有人在最後關頭，點了她的名字。
她腦子裡第一時間閃過的，不是別人，正是桑清漪。
她先是假意答應了鄭屹凱，把她撤下來，讓他以為事情過去了；然後又在公示前，以“臨時有人懷孕退出、需要候補補位”為由，把她重新塞進去。
這樣一來，既不算當面出爾反爾，又把人送得名正言順。甚至連鄭屹凱都未必第一時間能怪到她頭上。
想到這裡，尹明揚只覺得後背一點點泛涼。
主任看她沉默，還以為她在猶豫，語氣緩了緩：“尹明揚，我知道援邊得去山區一年，不是小事，你要是真不想去，現在也還來得及說。”
尹明揚抬起頭。
“沈老師，”她輕聲問，“如果我選擇去，名單甚麼時候公示？”
“快的話週五，最晚下週一。”
下週一，也就是說，還有三天。三天之後，這件事就會徹底擺到明面上。
她點點頭：“我想好了，確定去的。”
主任一愣：“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看了尹明揚一會兒，終於嘆了口氣：“那行，等通知。”
從護理部出來時，走廊裡已經沒甚麼人了。
暮色順著樓道盡頭的玻璃漫進來，把地面拉出細長一片灰藍色的影子。尹明揚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那張通知，忽然覺得一切都安靜得過分。
她原本以為，這一週自己是在等一個結果。可到頭來，她等到的不是結果，是別人的安排。
她甚至能想象出桑清漪坐在辦公室裡，冷靜地安排著名單上人員去留的樣子。像三年前一樣，不動聲色，體面從容，卻把她的去留捏在掌心裡。
而最讓她鬱郁的是，鄭屹凱這幾天大概真的相信了，他母親會因為他一句“捨不得”，收回那個名單。
想到這裡，她忽然不太敢再見到他。
週五下午，醫院內網公示了援邊最終名單。
尹明揚的名字，赫然在列。
幾乎是名單刷出來的同時，鄭屹凱在科室電腦前看見了那一行字。
他盯著螢幕看了很久，久到身旁的李博叫了他兩聲，他都沒聽見。他原本真的以為，事情已經被壓下去了。
他甚至在過去那幾天裡，下了班就乖乖回到桑清漪那裡，週末還陪她一起去了次美容院和下午茶。
而桑清漪對他乖順滿意的樣子，又讓他小心翼翼地允許自己相信了一點——相信母親那句“我知道了”不是敷衍，相信只要這次把名單撤掉，自己或許還能慢慢把尹明揚哄回來。
可現在，那一整行字就這麼冷冰冰地掛在系統裡。像是在告訴他，他那天去行政樓說的每一句話，都不過是笑話。
身旁有別的同事探頭看了眼，隨口說：“今年護理部怎麼還補了個資歷這麼淺的？不是說年限卡得挺死嗎？”
另一個人接話：“好像是原先有個外科護士懷孕了，臨時不能去，才往後補的。”
懷孕。
臨時補位。
鄭屹凱手指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
他忽然就明白了。
明白桑清漪為甚麼那天答應得那麼輕巧，為甚麼接下來這一週都風平浪靜，為甚麼他甚至還會有那麼一點可笑的僥倖，以為事情真的被壓下去了。
不是壓下去了。是她先讓他以為壓下去了，然後挑了一個最體面的理由，把人重新塞上去。
這樣一來，她沒有當面違揹他那天的“請求”，甚至還能說自己是按流程辦事——原定人選不適宜援邊，候補名單依序補位，誰也挑不出錯。
鄭屹凱盯著螢幕，胸口像被甚麼重重壓住，連呼吸都變得發沉。旁邊的李博又說了句甚麼，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拖出一聲刺耳輕響。
“鄭醫生？”走過護士站時，他的冷冽神情把周遭的人都嚇了一跳。
鄭屹凱已經轉身往電梯走。“鄭醫生你去哪兒？等下還有會診——”
他頭也沒回，“有急事。”
他走得很快，白大褂衣襬被風帶起來，穿過門診樓連廊時，外面天色已經壓暗，空氣裡有一股將雨未雨的悶意。住院部和行政樓之間的那條路不長，他卻走得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其實已經猜到她會在哪兒。
名單公示出來之後，按流程她要去最終確認材料，簽字、交接、領通知。想到這裡，腳步更快。
護理部辦公室在行政樓那層的走廊盡頭。辦公室門半開著，有人進進出出，幾名護士正低頭核對資料。
他站在門口立刻就在人群裡看見了尹明揚。
她的頭髮低低束在腦後，正在一張表格最後一欄簽名字。她的側臉在傍晚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安靜，
鄭屹凱站在那裡，看著她寫完最後一筆，把表格遞過去，聽護理部主任說了句“下週一下午統一開會，注意查收群通知”，然後點頭，說了句“好”。
她的聲音也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在掙扎。
鄭屹凱站在門口，沒有上前。直到她從辦公室出來，手裡拿著那張最終確認回執，一抬眼，看見門口的他，腳步才明顯頓住。
兩個人誰都沒先開口。
頭頂白熾燈照下來，把她手裡那張薄薄的回執照得格外清楚。鄭屹凱的目光從她臉上一路落到那張紙上，最後停在上面的紅章。
像一記悶棍，徹底把他那點僅剩的僥倖砸碎。
尹明揚先回過神。
她下意識把那張回執往手心裡攥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鄭屹凱看著她，過了兩秒，才低聲道：“你覺得我為甚麼來？”
她沒回答。
鄭屹凱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來最終確認了？”
尹明揚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所以名單上的名字，不是系統出錯。”
她沉默。
“也不是我看錯了。”
還是沉默。
走廊裡有護士抱著文件從旁邊經過，看見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愣了愣，又很快低頭走過去。尹明揚抬起頭：“這裡人太多了，我們換個地方說。”
鄭屹凱盯著她看了兩秒，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