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了心
顧展韜不知甚麼時候來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松著，臉色也不好看，可站定之後，整個人的氣場依舊冷硬。
鄭屹凱眼神一下沉下來：“你來幹甚麼？”
顧展韜沒看他，目光徑直落在尹明揚臉上，像是先確認她有沒有事。確認完了，才轉向鄭屹凱，語氣冷淡：“我來幹甚麼，跟你沒關係。”
“顧先生。”尹明揚拉下他擱在她肩膀上的手，皺眉，“請你先放開我，這是我和他的事。”
“可惜，”顧展韜扯了下唇角，“現在已經不只是你們兩個的事了。”
鄭屹凱眼底那點火一下竄了起來：“你少在這兒裝甚麼無辜。走到今天這一步，不也有你一份？”
顧展韜終於把目光正面落到他身上，神情很淡：“至少我沒有在她最慌亂的時候，還在強逼著她留下來做決定。”
“你——”
“凱凱。”顧展韜打斷他，“你真以為她想去雲南，是為了躲你一個人？”
空氣一下僵住。
尹明揚心口發冷，幾乎立刻就意識到顧展韜接下來要說甚麼：“你別再說了！”
顧展韜卻像是沒聽見。又或者，他聽見了，卻故意沒停。
他看著鄭屹凱，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她現在會想要走，是因為她看明白了，咱們家這攤事，誰沾上誰倒黴。揚揚當年被你媽逼著，跟我分開一次，現在又被你們這層關係拖進去，馬上你的好媽媽又會找她第二次。你覺得她還憑甚麼留下來陪你耗？”
鄭屹凱臉色一點點冷下去，手指也收緊了：“你有資格說這話？”
“我當然有。”顧展韜冷笑一聲，“因為至少我知道，不能把她逼到連退路都沒有。”
尹明揚臉色發白，往前一步：“顧展韜，你夠了。”
顧展韜這才偏頭看她：“凱凱是不是還不知道，你這麼急著走，因為你已經答應我了？”
“你剛才，說的甚麼？答應了你甚麼了？”鄭屹凱的聲音冷到了極點。
顧展韜神情冷硬而平靜，卻帶上了一絲輕快：“我下午跟揚揚提了複合。她答應了。”
尹明揚腦子裡“嗡”的一下，第一反應甚至不是憤怒，而是荒謬。她幾乎立刻開口：“我甚麼時候答應的你……”
“揚揚。”顧展韜看著她，竟然還朝她走近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逼她配合，“你下午在我外婆病房外和我說的那些話，我權當你是應了。”
“我沒有。”尹明揚臉色都變了，“顧展韜，你別在這兒胡說。”
可這句話落進鄭屹凱耳朵裡，反而像另一種意義上的對峙同挑釁。
因為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顧展韜到底是不是在胡說，而是這個人為甚麼敢在這種時候、這種場合，把她答應他複合的話當著自己的面說出來。
鄭屹凱清楚，如果顧展韜沒有一點點依仗，他不可能這麼說。
鄭屹凱唯有看著顧展韜：“你再說一遍。”
顧展韜迎著他的目光，紋絲不動：“我說，下午她答應我複合了。”
“好，好，好。”
這三個字幾乎是從鄭屹凱牙關裡擠出來的。
他往前半步，下一秒就像要動手。尹明揚心裡猛地一驚，幾乎本能地伸手去攔他。“凱凱！”
鄭屹凱動作猛地一頓。
尹明揚的手很涼，就像一盆冷水，硬生生把他逼到爆裂邊緣的情緒拽住了一瞬。他低頭看了眼她抓著自己的手，又抬眼看她，眼底那點翻湧的情緒幾乎壓不住。
“你攔我？”他聲音很低，很啞。
尹明揚心口發緊：“你別這樣。”
“別這樣？”他看著她，眼底紅得厲害，“姐姐，哥他現在當著我的面，說你答應跟他複合。你現在讓我別這樣？”
“因為他在激你！”她終於有點急了，“你聽不出來嗎？”
“那你告訴我，他說的是假的。”鄭屹凱盯著她，幾乎是逼著她開口，“你現在就告訴我，他是在胡說八道。”
夜風穿過樓前空地，吹得她從掌心到心底都發冷。
尹明揚張了張口，明明一句“是假的”就在嘴邊，卻忽然說不出來。
不是因為她真的答應了顧展韜。而是因為她太清楚，現在無論她說甚麼，這場局面都已經被顧展韜攪亂了。她一旦只顧著反駁“複合”這件事，接下來鄭屹凱一定會追著問——那你是不是還是要走？你是不是還是不要我？
這些問題，她剛剛已經回答過他一次。而每回答一次，都像在他心上再割一刀。
她這一遲疑，雖然只短短兩三秒，在鄭屹凱眼裡卻像被無限拉長。他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眼底那點最後強撐的平靜徹底碎了。
“你不說。”他看著她，低低笑了一下，聲音卻啞得發顫，“所以你預設了，是嗎？”
“我沒有！我只是——”
“只是甚麼？只是覺得根本沒必要和我解釋？還是覺得不管是不是，你都已經打算走了，所以我知不知道，其實都沒甚麼區別？”
這句話太狠，狠得連他自己說完都覺得自己太過咄咄逼人，可覆水難收，說出的話再也收不回去了。
尹明揚被他說得胸口發悶：“凱凱，你別逼我。”
“是我逼你？”鄭屹凱看著她，眼底全是痛意和不甘，“你打算去的的時候沒告訴我，網上提交申請表的時候沒告訴我，現在我哥站在這裡，跟我說你答應跟他複合，我反倒成了逼你的那個？”
他最後一句快要徹底控制不住情緒。
顧展韜站在一旁，冷聲開口：“凱凱，你到現在還看不出來嗎？她想走，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在她身邊，只會讓她更累。”
“哥你閉嘴！”
眼看下一秒兩個人就要真的要打起來，尹明揚心口一緊，直接站到了他們中間。
“夠了！”這一聲不算大，卻一下把兩個人都釘在原地。她臉色發白，眼圈通紅，胸口起伏得厲害。
她先看向顧展韜：“你今天說的話，我一個字都沒答應過。你要是還剩一點體面，就別拿我當藉口來刺激他。”
顧展韜臉色微變，唇角動了動，到底沒立刻接話。
尹明揚又轉向鄭屹凱。她看著他，眼裡全是疲憊和難過。
“還有你。”她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楚，“你想聽我說甚麼？說我沒有答應你哥，還是說我鐵了心要去雲南？凱凱，前一件事我可以現在告訴你，我沒答應。可後一件事，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鄭屹凱木然地站在那裡。那一句“我沒答應”，本該是他最想聽見的話，可偏偏它後面緊跟著的，是更殘忍的現實。
——我鐵了心要去雲南。
風把她額前的頭髮吹得很亂。
尹明揚站在他們中間，忽然覺得很累，累到連眼淚都快掉不出來了。
“你們都別再替我發聲了。”她低聲道，“我不是誰的籌碼，也不是你們拿來證明自己輸沒輸的那個人。”
她說完，手指一點點鬆開，原本抓著鄭屹凱的那隻手慢慢垂了下來。
鄭屹凱下意識想去抓她的手，卻在抬手的一瞬又硬生生停住。因為他突然意識到，她剛剛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往外逃。
不是在維護誰，也不是在偏向誰，而是在把他們兩人都推開。
“姐姐……”
可尹明揚已經不想再聽了。她太累了。
住院大樓前這場對峙，像一層網，把她罩得喘不過氣。她原本只是想安安靜靜地遠赴雲南援邊，把救死扶傷的的路繼續走下去，結果最後還是被拖進這樣難堪的局面裡。
而最讓她難受的是，她明明知道鄭屹凱是最不想把她拖進來的人。
可最後，把她逼到站在這裡，一個字一個字說“我還是要去”的，也還是他。
她閉了閉眼，聲音低下去：“我先回去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
“姐姐！”鄭屹凱幾乎是下意識追了一步。
她腳步一頓，卻沒回頭：“你別跟過來。”
這句話不重，可落下來時，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過鄭屹凱胸口。
他站在原地，腳像是被甚麼釘住，真的沒再追。
“哥，今天這筆賬，我記著。”
顧展韜也冷下臉：“那你先弄清楚，她到底為甚麼會被逼成這樣。”
“輪不到你來教我！”
“是是，我的好弟弟說得對，的確輪不到我來教你。但我告訴你，至少我不會在這種時候，還只想著要把她強留在自己身邊。你要真想和揚揚好好走下去，就別再只會追著問她為甚麼偏偏這時候要去援邊，而是應該幫她把處理不了的關係解決乾淨。”說完，他轉身離開。
曲終人散，住院大樓前安靜下來，鄭屹凱一個人站在原地，許久沒動。直到手機震了一下，他才晃過神來。
是桑清漪發來的，只有一句話。
【現在知道了？留不住的人，硬留只會更難受。】
鄭屹凱盯著那行字，指骨捏得發白。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尹明揚是真的已經走到，不得不離開的那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