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遊
鄭屹凱是被陽光晃醒的。
窗簾沒拉嚴,一道金色的光帶正好照在枕頭上,落在他眼皮上。他下意識想翻身躲開,卻發現腰上圈著一條手臂。
尹明揚還在睡。不,是裝睡。
雖然呼吸均勻而輕緩,可是微微顫動的睫毛,暴露了她醒著的事實。
他只得假裝喊醒她:“姐姐今天是休息的吧?”
“嗯。”
“那中午在家吃飯?”他帶著點雀躍的,能大展身手的小欣喜。
“去逛逛濱江吧。上次本來答應了你的,後來替護士長去學校上了科教課,不是沒去成嘛。”之前還答應過他些甚麼嗎?尹明揚心裡想著。長痛不如短痛,她不能再耽誤他了。
郵件最終還是傳送了出去,離出發還剩一個多月的時間,在離開之前,就和他做一些普通情侶會做的事情吧。
兩人又磨蹭了一會兒才起床。尹明揚洗漱的時候,鄭屹凱已經把被子鋪好,窗簾拉開,窗戶開啟一條縫換氣。
今年是個暖冬,十二月月底的氣溫居然能逼近二十度。
她站在衛生間門口看他。他正彎腰整理床單,背影清瘦挺拔,動作利落乾淨。明明是個從小養尊處優的少爺,做起家務來卻一點不含糊。
“看甚麼?”他頭也不回地問,像後腦勺長了眼睛。
“看你。”她說,“看你像個小媳婦。”
他轉過身,手裡還拎著枕頭,聞言挑了挑眉:“我?小媳婦?”
“嗯哼。”
他把枕頭放下,走過來。走到她面前,低頭看她,眼睛裡帶著笑:“那姐姐是大老爺?”
“不行嗎?”
“行。”他說,“大老爺該先用早膳了。”
她抬手捶了他一下。他假裝吃痛,捂著胸口往後退了一步。
“謀殺親夫啊?”
她推開他,瞪了他一眼:“鄭屹凱,你臉呢?”
“昨晚不知道被誰親沒了。”他理直氣壯。
“你也快來吃,吃完了就出發。”
地鐵在隧道里穿行,尹明揚靠在鄭屹凱肩上,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不用操心任何事。就只是這樣靠著,晃晃悠悠地,去一個不遠不近的地方。
雲南那麼遠,即使現在通訊發達,每天都可以影片電話,但他還會繼續等她嗎?
她心裡知道是會的,可是她實在不想讓他繼續下去了。他的人生,應該綻放在更耀眼的高處,而不是苦苦懷著隱痛,將偶然路過的人,當成一根救命稻草。
“姐姐,”鄭屹凱對她心裡的天人交戰一無所知。他湊過來,壓低聲音,“往常你不愛出門,休息天都在家看書看劇,今天約我出去,你是不是有甚麼陰謀?”
“是啊。”尹明揚白了他一眼,“把你拐去賣了。”
他笑了,牽起她的手:“姐姐打算把我賣多少錢?”
“不值錢。”
“那別賣了,留著自用。”
“美的你。”
“姐姐,謝謝你。”
“謝我甚麼?”
“謝你選我。”
尹明揚看著地鐵門上兩個人的倒影,他的臉埋在她肩窩裡,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很柔軟的東西。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臉。
“傻瓜。”她說,“這有甚麼好謝的。”
“就是謝。”他說,聲音悶悶的,“謝你每次選我。”
去濱江需要換乘一次地鐵,匆忙下了車,跟著人流在地下穿梭。鄭屹凱緊緊牽著尹明揚的手,沒有鬆開。
午後的陽光很好,曬得人暖洋洋的。出了地鐵站就是一片綠地,有人鋪了墊子在野餐,有小孩在騎腳踏車,有情侶躺在草地上曬太陽。
兩個人沿著步道慢慢往前走。他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衛衣,黑色的休閒褲,看起來像個大學生。她是一件米白色的風衣,裡面搭著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頭髮披著,被風吹得有點亂。
“你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十七歲的時候第一次看見你?你那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頭髮紮起來。”
她側頭看他:“這你都記得?”
“記得。”他說,“那時候我在想,”他繼續說,“這個女生笑起來真好看。要是有一天,她能對著我這麼笑就好了。”
“現在呢?”
他轉回頭看著她:“現在,”他說,“她不但對著我笑,還讓我牽她的手,抱她,親她。”
尹明揚的臉微微熱了一下:“行了行了,別說了。”
“為甚麼不說?”他笑了,“我好不容易追到的,得瑟一下不行嗎?”
“不行。”
“那我不說了。”他乖乖閉嘴,但眼睛裡還在笑。
“姐姐,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有多喜歡你?”
她想了想:“沒有。”
“那我告訴你。”他說,“我喜歡你,從十七歲到現在。以後還會繼續喜歡,喜歡到八十歲,喜歡到走不動路,喜歡到連你是誰都不記得了,還是會喜歡。”
尹明揚的手在他頭髮上停了停。心裡盤算了許久的話如鯁在喉,說不出口。
“連我是誰都不記得了,還怎麼喜歡?”她只能笑笑,換了個方式,扯開喜歡這個話題。
“不知道。”他說,“但肯定會喜歡的。就像太陽每天升起來,像春天花會開,像……”他想了想,“像我見到你就會心跳加快。這些事不需要記得,身體會記得。”
“鄭屹凱。”
“嗯?”
“你今天到底怎麼了?”
他想了想,說:“沒怎麼。就是想誇你。”
“為甚麼?”
“因為……”他頓了頓,腳步慢下來,“因為你還有一個多月就要走了。想趁你還在的時候,多誇誇你。”
她愣了一下,沒說話。
前面有一段木棧道,踩上去有輕輕的咚咚聲。一隻柯基跑過來,搖著尾巴在他們腳邊嗅了嗅,然後被主人喊走了。
“你看到我手機了?”
“不是,我沒有。”鄭屹凱忙撇清,“是……是媽媽發給我的。”他掏出自己的手機,點開那個聊天記錄框。沒有配文字,只有一張圖片:院辦郵箱的未讀郵件裡,有她發去的那一封。
時間好像停住了。
尹明揚盯著那張照片,眼前甚至有半秒的發黑。
她以為這件事還在流程裡,以為至少在正式公示之前,還是屬於她自己的決定。
可現在,這張報名表安安靜靜躺在桑清漪和鄭屹凱的聊天框裡,像一隻手,不緊不慢地掀開她最後一點僥倖。
鄭屹凱最終只是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髮,聲音放得很輕:“那我們不逛了,回去,好不好?”
他的指腹掠過她耳側時,溫熱得過分。
尹明揚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她明明已經決定要走了,甚至連報名表都已經交了上去。她明明知道,繼續這樣和他待在一起,最後只會更難收場。可他這一句“回去,好不好”,還是像一根線,輕輕扯住了她。
“那你是想讓我去,還是想讓我不去呢?”
他轉頭看著她。陽光落在她側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得柔柔的。她的眼睛看著江面,沒看他。
“我想讓你自己選。”他說。
尹明揚沉默了一會兒。“我知道。”她說,“但我還是想問你。”
他想了想,然後說:“如果我說不想,你會不走嗎?”
她轉過頭看他。“會。”她說。
他愣住了。
“如果你真的不想讓我走,”她說,“那我就不走。”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江水的倒影,有陽光,還有他。
“但是你會遺憾。”他說,“對不對?”
她沒說話,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那你就去。”他說,“去吧。”
“凱凱……”
“我會等你。”他說,“每天等你。一年不夠就兩年,兩年不夠就三年。反正等了九年了,不差這幾年。”
她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你怎麼每次都這麼說。”她的聲音有點啞。
“因為是真的。”他笑了,伸手攬住她的肩,“因為你值得我等。”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沒說話。
江風吹過來,帶著水汽的味道。遠處有船鳴了一聲汽笛。
“姐姐。”他似乎在同她說,又似乎是喃喃自語,“你值夜班的時候喜歡喝熱可可,不喝咖啡。你睡覺的時候喜歡側躺,右邊。你洗澡的時候會唱歌,唱得還挺好聽的。”
“鄭屹凱!”她臉紅了,抬頭看他,“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住在一起,總會知道的。”他一臉無辜。
“那也不能……”
“不能甚麼?”
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不能記住這些”。
因為他說得對,這些確實是她的習慣,她的小秘密,她從來沒有特意告訴過他的事情。但他就是記住了,一件一件,像收藏家收集珍貴的藏品。
他牽起她的手,往回程的地鐵站方向走。
走到龍美術館附近的時候,她忽然看見一個賣花的小攤。就是一輛推車,擺了幾桶鮮花,用報紙簡單地裹著。
她停下腳步。
“怎麼了?”他問。
她看著那些花,沒說話。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然後笑了。
“等我一下。”他說。
他走過去,在花攤前蹲下來,一朵一朵地挑。挑得很認真,比來比去,最後選了一朵開得最好的玫瑰,遞給攤主。
時間又好像,終於開始往前走。
走進單元門。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把她抵在電梯壁上,低頭吻她。
她手裡的玫瑰差點被擠扁。
電梯到了,門開啟,走廊裡空無一人。
他牽著她走出來,開門,進屋。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她聽見他說:
“姐姐,今晚別走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本來就住這兒。”她說,“往哪兒走?”
他也笑了。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像一地的霜。
那支玫瑰被放在床頭櫃上,安安靜靜地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