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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離開你

2026-05-24 作者:葉景清

離開你

鄭屹凱把臉埋在尹明揚的頸窩裡,呼吸潮溼而滾燙,他說完剛才那句話,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是他在心裡演練過無數次的話,但從來沒有想過真的會說出來。自十七歲那年知道這個秘密以來,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來處剖開給別人看。

尹明揚沒有回答。那一瞬間的沉默,讓鄭屹凱幾乎想奪門而逃。他攥緊了床單,指節發白,卻不敢抬頭看她的表情。

“鄭屹凱。”她連名帶姓地叫他,“你聽好。”

他沒有動。

“我不管你爸爸是誰。我只知道,那個愛了我九年的男人是你。”

他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還有,”她的手沿著他的脊背滑下去,輕輕撫過因為緊張而微微凸起的肌肉線條,“現在這個抱著我的男人,也是你。”

鄭屹凱終於抬起頭,眼眶泛著紅,卻又扯出一個笑來:“姐姐……你這種時候說這些,我會當真的。”

“我甚麼時候騙過你?”

他俯下身去吻她。這一次不再是淺嘗輒止,而是帶著壓抑太久的渴望和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問:我真的可以嗎?你不會推開我嗎?

尹明揚沒有躲。她甚至微微抬起下巴,給了他更好的角度。她的手指穿過他柔軟的髮絲,輕輕按了按他的後腦勺,像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大型犬。

床頭燈在他伸手去關的時候被攔住了。

“別關。”她說。

鄭屹凱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些不確定地看著她。暖黃色的燈光從側面打在她的臉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讓他不敢直視。

“我想看著你。”她說。

“好。”他的聲音啞了,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他重新俯下身,吻從她的眉心開始,一點一點往下。鼻尖,嘴唇,下巴,頸側,鎖骨——每一下都輕得像蜻蜓點水,又鄭重得像在蓋章。他的手撐在她的身側,不敢把全部重量壓上去,手臂的肌肉因為用力而繃出流暢的線條。

尹明揚的手輕輕搭上他的腰側,指尖觸到一片溫熱的面板。他顫了一下,像是被電到一樣,猛地抬起頭看她。

“怎麼了?”她問。

“沒……沒事。”他的耳根紅透了,“就是……你手有點涼。”

她忍不住笑了,手指故意在他腰上畫了個圈。他整個人都繃緊了。

“姐姐,”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求饒的意味,“你別……”

“別甚麼?”

他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她的頸窩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的身上有淡淡的沐浴露香味,還有一點點屬於她自己的氣息——他說不上來是甚麼,但就是能認出來。在醫院裡,在走廊上,在人群中,他總能第一時間認出她的氣息。

“凱凱。”她叫他。

“嗯?”

“你抬頭。”

他乖乖抬頭。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燈光,有她,還有一點水光。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指腹擦過他的眼角:“哭甚麼?”

“沒哭。”他嘴硬。

“哦。”她也不拆穿,只是把他的頭往下按了按,“那繼續。”

十七歲時候的自己是甚麼樣的?她努力回憶,卻只有模糊的輪廓。她和祁雨的確還是多年的好友,也許當年也的確陪她一起練過體測。只是那時候她根本不知道,有人在體育館裡偷偷看著她。

“在想甚麼?”他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是我不夠努力嗎?讓姐姐這個時候還能分心。”尹明揚終於忍不住,嚶嚀出聲。

————

“我的親生父親,在我十七歲那年死於心肌梗塞。我以為媽媽和他,是露水情緣才有的我,可是我看到媽媽哭得很兇。在此之前,我雖然知道鄭先生和媽媽感情一般,但我一直以為,是因為鄭先生和哥哥媽媽的事,才讓他們彼此心存芥蒂。我從來想不到,原來我媽媽心裡也有故事。那個人,是我媽年輕時候就認識的人。他們很早就相愛了,但家裡不同意。就像,家裡不同意鄭先生和哥哥的媽媽一樣。”

“在知道哥哥的媽媽有了身孕的時候,我媽媽也很高興,想著這段婚事可以作罷,大家都可以和自己相愛的人在一起,所以很快,就有了我。”他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點苦澀,“可是,哥哥的媽媽不被家裡接受,後來,我媽懷著我,被逼著嫁到鄭家,那個人也娶了別人。”

“她等了那個人很多年。”鄭屹凱說,“每年除夕,她都會把玩一箇舊舊的打火機,純銀的,都磨得發亮了。她不抽菸,鄭先生也不抽。我小時候問過她打火機是誰的,她不說。後來我長大了一點,猜到了。但她從來沒等到過那個人,直到我十七歲,等來了他的死訊。”

“選醫學院,選了心內科,有一部分的確是因為姐姐你,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是為了我那個,未曾謀面的親生父親。我有時候在想,會不會有一些時候,我從死亡邊緣拉回來的人,也是一個孤單的小男孩的父親。”

“再後來,學了產科,課上老師在教我們推算預產期的日子,我才知道為甚麼媽媽總是在除夕會格外懷念故人。可能那天,是有我的日子。”

鄭屹凱起身,扯下盛滿內容物的東西,打了個死結:“所以,我不想有孩子,一個流著我這樣卑劣的血的孩子。但是如果姐姐真的想要個孩子,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愛。”

“需要抱你去洗澡嗎?”

“熱毛巾就行了。我好累。”尹明揚覺得周身的骨頭彷彿都被拆卸了一番,又重新被接起來,連說話都有氣無力。

但她在某一刻卻突然又笑了一下。鄭屹凱問笑甚麼,她說:“烘乾機好像早就停了。”

“嗯。”

“床單烘乾了。”

“嗯。”

“你說會拿去鋪的。”

“等會兒。”他把她往懷裡帶了帶,下巴抵著她的頭頂,“先把你弄乾淨。”

她沒再說話,只是由著他一下,又一下。然後,浴室裡又響起了水聲。

過了很久,久到她睡過去,又醒來一次。他的手還是緊緊摟在她的腰側。

她以為他睡著了,剛想動一下,他的手就收緊了。

“去哪兒?”

“你不是睡著了嗎?”

“沒有。”他的聲音悶悶的,“捨不得睡。”

“傻不傻。”

“傻。”他承認,“但傻是我的事,不是你的負擔。”

她愣了一下,想起他之前說過類似的話——“累是我的事,不是你的負擔。”這個人,好像從來捨不得讓她承擔任何東西。

後來他確實去鋪了床單,但沒把她從那張床抱回另一間臥室。她在自己的床上睡得很熟。

“凱凱。”她在他懷裡叫他。

“嗯?”

“你累不累?”

“不累。”

“騙人。”她說。

“睡吧。”他說。

“嗯。”

清晨的時候,尹明揚又醒了一次。他還在睡,睡顏舒展得像個終於得到糖的孩子。她看了他很久——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夢裡也在緊張甚麼。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我儘量在躲你,直到走到走廊盡頭,避無可避。”

那時候的他,是甚麼樣的心情呢?明明想靠近,卻只能躲;明明想要,卻不敢伸手。

她輕輕抬起手,想碰碰他的臉,又怕吵醒他。手懸在半空中,最後還是收了回來。

然後她看到了床頭的手機。

螢幕上顯示六點二十三分。她輕輕把他的手臂挪開,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進衛生間,關上了門。

手機螢幕的光在黑暗的衛生間裡顯得刺眼。她開啟郵箱,那封寫好的郵件還在草稿箱裡。

“經慎重考慮,本人自願報名參加赴滇醫療援助隊,為期一年。附報名表及個人材料,請查收。”

收件人:院辦劉老師。

猶豫了許久,尹明揚還是沒有在傳送鍵上按下去。

她想起前幾天在科室群裡看到通知時的心跳。也想起昨天一整天的種種糾葛。短短的24小時,卻經歷了太多太多。

她又看了一眼衛生間的門,想起隔著那道門的床上,睡著一個人。那個人等她等了九年,從十七歲等到二十六歲。那個人說“愛不需要等價交換”,說“你給我零分,我會繼續愛你”,說“你是我的浮木”。

可是她不想再讓自己太過依賴甚麼人或甚麼東西。

因為依賴就意味著軟肋。而她,不想再有軟肋。

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拇指懸在“傳送”按鈕上方。

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她會錯過甚麼?他的生日?他的很多個值班?他拿到住院總結業證書的那天?

她又按滅了手機。

尹明揚走回床邊的時候,鄭屹凱正巧翻了個身,手臂下意識地往旁邊探了探,沒探到人,眉頭微微皺起來。

她輕輕躺回去,剛鑽進被窩,他的手就立刻靠了回來,像終於找到歸處的倦鳥,緊緊圈住她的腰。呼吸很快又均勻了。

她在將亮未亮的黎明裡,睜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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