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傷疤
“十七歲的時候,我們都在S中學,你是七班的,我在八班。”鄭屹凱攏住她,“有次在體育館,我看到,你在陪你朋友練體測。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你。當時就對你動心了,只是不敢告訴你。”
洗衣機適時傳來工作完成的音樂,打斷了他的敘述。
“大件沒有兩小時烘不幹,等下我要沒有地方睡了。”他的手收緊,把尹明揚抱得更緊一些:“姐姐會邀請我在你房間一起睡嗎?”
“不要扯開話題。”尹明揚從他懷裡掙脫出來,“還有其他時候呢?”
“姐姐!”他嘆了口氣,再次上前擁她入懷,“後來,我千方百計打聽到了你填的志願,和你填了一樣的學院,但是我還沒有敢跟你表白,你就答應了哥哥……”
“那時候這不敢那不敢,臉皮那麼薄,現在問起睡覺的事怎麼一點不見你臉紅。”尹明揚再次試著脫逃,卻被他束縛住。
“我說的是,純睡覺。如果姐姐還希望有別的加餐,那就,如你所願。”
他輕鬆將尹明揚打橫抱起,並在她頸側落下一個吻。
“我可以的,你還想要嗎?”開過葷的幼獸,再也不甘心於簡單的抱抱親親。
“別鬧,是誰說烘乾機要工作很久,等下兩間房都睡不成了。”尹明揚左手抵住他的胸口,感受到那裡強勁有力的心跳。
“姐姐是,答應了是嗎?兩小時不是很久,我可以把這邊的再拿去洗,再把你重新抱回我那裡。”
同居一個多月,鄭屹凱一直恪守本份,今天是第一次踏入尹明揚的那間主臥。
他將她安穩放上床榻,又妥帖地蓋上被子:“我去烘床單了。”
再進房間的時候,鄭屹凱的身上帶上了一絲寒氣。
溫暖的被子裡,尹明揚背對著他,沒有轉過身。
“要關燈嗎?姐姐?”
“都行。”
“那我就,繼續給你講故事吧。”
鄭屹凱也側身睡下,兩人背對著,距離不遠,卻又彷彿隔了楚河漢界。
“二十歲的那時候,你和哥哥剛剛開始談戀愛,我有時候會在圖書館看見你和哥哥一起自習,但我從沒敢上前與你們說過話。”
鄭屹凱吸了吸鼻子:“那年的冬天冷得特別早,十一月就開始來了次寒潮。我和媽媽又吵架了,為了安排下學期實習的事。那次週末正好是我生日,我賭氣沒回去,就去了老紅樓的自習教室複習。我不像你,總是有很多朋友,除了哥哥,我沒有稱得上是‘好朋友’的人,可以和我聊聊心事。你在和朋友慶祝成功舉辦了校內文化節,然後開始分發小禮物。我很害羞要跟你當面說話,就走出了教室,但你還是在走廊上喊住了我。我儘量在躲你,直到走到走廊盡頭,避無可避。”
尹明揚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子,將手搭上他的肩膀:“然後呢?我怎麼會對那麼帥氣的凱凱毫無印象的呢?”
“因為你太好了啊!你有那麼完美的哥哥做男朋友,又有那麼多的朋友。你被各種各樣的快樂填的滿滿的,怎麼會注意到去掉‘鄭家少爺’這個光環之後一無是處的我。”
“最後,你給了我一顆檸檬糖。”
“我把糖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明明天氣很冷,可是包裝紙被我的汗焐熱了,裡面的糖也化了。我沒開啟吃。捨不得,也不敢。我怕吃了這顆糖之後,渴求卻得不到的你,會讓我更瘋。”
“凱凱,你這樣,不累嗎?”
“累。”他坦然承認,“但累是我的事,不是你的負擔。”
尹明揚的眼淚無聲滑落。她用左手手背擦去,卻又有新的湧出來。只能用右手繼續撫著他的肩:“我不像你說的那麼好,有一些好朋友,也有過還算拿得出手的男朋友。但更多時候,我也只是個普通人。你只憑幾面之緣,就愛上的我,是真正的我嗎?”
“我愛上的,在很長一段時間裡,確實是一個由碎片拼湊的想象——認真,倔強,偶爾迷糊。但愛從來不需要全知全能。愛是在看見幾個碎片後,願意相信碎片背後的整體值得被愛。是在知道對方可能有一百個缺點後,依然覺得‘但這就是她’。”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可是現在不是了。”他轉過身,反身攏住她,“但你也愛我的不是嗎?不然從一開始,你就不會讓我做這個‘現任男友’,你不會答應我和你住到一起,更不會,像現在這樣。”他把她摟得更緊了些。
“後來,你和哥哥分手了。我不知道,是因為我媽媽她……從中作梗……我以為後來再也見不到你了,可是就是這麼巧,那年九月留校體檢,是你給我做的心電圖。我的心跳得很快,你問我怎麼了,我只能說是熬夜玩遊戲熬的。你還記得你回答我甚麼嗎?你說‘要加油啊,人生那麼短,不要浪費’。所以,你一直是一個溫暖又溫柔的人啊。”
“那凱凱,我和你哥哥分手的這三年,你都在做甚麼?你為甚麼,也沒有來找我?”
他要如何回答?說“在練習忘記你但失敗了”?說“在成為一個配得上未來某天偶遇你的人”?說“在等待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到來的時機”?
“在醫院。”他最終選擇最安全的答案,“住院醫培訓,很忙。”
“沒談戀愛?”她問得隨意,卻注意著他的反應。
“沒時間。”
這是真話,但不是全部真話。不是沒時間,是心裡沒空間。他的情感世界像一間提前被預定出去的房間,房客遲遲不來,他也不允許其他人入住。
“分手的那三年……”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其實挺難熬的。但也很……普通。上班,下班,週末偶爾和朋友吃飯,看了很多劇,學會了做幾道菜。普通的失戀,普通的恢復,普通的生活。”
她描述得越是輕描淡寫,鄭屹凱的心就越往下沉。這三年來,尹明揚過著完整而自主的生活,可當這個事實真的從她口中說出時,疼痛卻如此具體。
“你遲遲沒來找我,有沒有想過,如果那三年裡,我愛上了別人呢?”
“那也很好,我會祝福。真心的祝福。因為愛一個人,不是要把她據為己有。愛一個人,是希望她幸福——無論這幸福是不是由我給予。”
“這三年裡,我確實想過這種可能性。很多次。每次想到你可能遇見了一個很好的人,他記得你生日,知道你愛吃甚麼,會在你夜班下班時接你下班。”他的聲音微微顫抖,“每次想到這些,我都會心痛。真真切切的,生理性的心痛。但心痛之後,我又會想:那很好啊,有人對她這麼好,真好。”
“姐姐,我不是聖人。我會嫉妒,會難過。但所有這些,都是我的問題。而你的幸福,是你的權利。我不知道,在你脆弱的時候出現的我,該如何介紹自己。”
他頓了頓,補充道:“如果你結婚了,我會徹底消失。不是賭氣,而是尊重——尊重你的選擇,尊重你的婚姻,尊重你應該擁有的、完全沒有前任陰影的新生活。我只會在每年你的生日那天,對著夜空說一句‘生日快樂’,僅此而已。”
“那你這九年……”尹明揚的眼淚掉得更兇,“不就白費了嗎?”
“愛一個人,從來不是為了得到回報。就像你種一棵樹,不是為了它一定要開花結果。你種下它,澆水,施肥,看它成長,這個過程本身就有意義。”
“你看,”鄭屹凱輕聲說,“我對你的‘付出’,只有一些無用的擔心。沒有暗中幫忙,沒有匿名關懷,沒有在你需要時及時出現。我甚至……算不上一個合格的暗戀者。當然,你也可以不允許。你可以說‘鄭屹凱,我們就到此為止’,然後我離開,再也不打擾你。你可以繼續你的生活,遇見新的人,開始新的故事。而我會退回原來的位置,做一個安靜的前任家屬,一個不會出現在你生活裡的陌生人。”
尹明揚久久沒有說話。
“如果,”她終於開口,“如果我要求你永遠保持距離呢?”
“那就保持距離。如果你需要距離,我就給距離。如果你需要時間,我就給時間。如果你需要朋友,我就做朋友。如果你需要陌生人,我就做陌生人。”
“而我能認識你——即使是有限的、片面的、帶著想象的認識——已經覺得,真好啊。”
尹明揚的眼淚已經濡溼了枕頭。原來在這個世界上,有人用這樣安靜的方式,愛了她這麼久。
“那如果……”她咬了下嘴唇,“如果我永遠不會像你愛我那樣愛你呢?如果我永遠給不了你同等分量的愛呢?”
鄭屹凱卻笑了:“姐姐,愛不是交易,不需要等價交換。你給我一分,我會珍惜十分;你給我零分,我會繼續愛你——因為愛你是我的選擇,你是我身陷深海的唯一浮木。”
“姐姐,還有一個最大的秘密。”他翻身覆上她的,並吻住她的唇,“只有哥哥,是鄭先生的兒子,而我,是我媽媽和別的男人生下的……野種。這樣的我,你也會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