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開吧
下班時間到了。
更衣室裡的人漸漸走空，只剩下尹明揚。她脫下護士服，仔細掛好，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似乎在刻意避開甚麼。
當她終於收拾好走出更衣室，預感成了真。那個熟悉的身影倚在走廊那裡，顯然已經等了很久。
鄭屹凱看到她走近，立刻站直了身體，眼神裡帶著點小心翼翼。
尹明揚腳步頓了頓，隨即像沒看見他一樣，徑直朝著電梯的方向走去。
鄭屹凱甚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回家的路很近，兩人一路無言。只有影子在路燈下拉長，交錯，又分開。
尹明揚掏出早已準備好的鑰匙插入鎖孔，輕輕轉動，門開了。
屋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霓虹，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她先一步走進來，沒有開燈，就著微光徑直換鞋，彷彿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她只想儘快回到自己的房間，隔絕外界。
鄭屹凱跟在她身後，輕手輕腳地關上門。
“啪”一聲輕響，他按亮了客廳的燈。暖黃的光線瞬間傾瀉而下，照亮了兩人臉上各懷心事的表情。
尹明揚被光線刺得眯了下眼，腳步沒停，徑直朝自己臥室走去。
“姐姐。”鄭屹凱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尹明揚的腳步頓在主臥門口，手已經搭上了冰涼的門把，卻沒有擰開。她沒有回頭。
“我知道我錯了。”鄭屹凱的聲音乾澀，他向前走了幾步，站在客廳中央，離她幾步遠的地方，不敢靠得太近，“我不該瞞著你我的家庭情況。你聽我說幾句行不行？”
尹明揚沉默了幾秒，終於鬆開門把手，緩緩轉過身。
她背靠在門框上，雙臂抱在胸前，是一個防禦的姿態。
她的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底透著濃重的倦意。“說甚麼？在醫院還沒說清楚嗎？還是你覺得，回到家裡，我們之間的問題就不存在了？”
“不是。”鄭屹凱被她一句話堵得心口發悶，他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知道問題存在，而且是我的錯，我不該瞞著你。我只是，我只是太害怕了，所以才會想瞞著你。你聽我跟你解釋，我為甚麼這麼做。”
“解釋？”尹明揚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情緒，沒有憤怒，沒有委屈，也沒有期待，“好啊，你解釋。我聽著。”
她這樣平靜的態度，反而讓鄭屹凱更加慌亂。他寧願她吵，她鬧，歇斯底里地指著他的鼻子罵他騙子，雖然他明知她不會。但也好過現在這樣，她對他像對待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我......”他舔了舔乾燥的嘴唇，抓緊這來之不易的、甚至可能是最後的對話機會。
“我從小就在那種環境里長大，身邊的人接近我，大多是因為我姓鄭，因為我家裡的產業。”鄭屹凱語速有些快，像是怕被打斷，“我厭煩透了那種被標籤化、被審視的感覺。我學醫，就是想脫離家裡，想靠自己的能力生活，想被人看見的，是‘鄭屹凱’這個人本身，而不是‘鄭明謙的兒子’。”
他本想全部托盤而出，又怕尹明揚不再聽他闡述，只能略過了某些在當時的他想來是無關當下的隱秘事情。
他看向尹明揚，眼神急切：“遇到你之後，我更加這麼想。你那麼獨立，那麼努力，活得那麼真實耀眼。你看到的我，就只是醫院裡的鄭醫生，是一個會犯錯，會傻笑，會為病人著急，也會因為吃到好吃的而開心的普通人。我喜歡那種感覺，貪戀那種感覺，喜歡你因為我是我而對我笑，對我好。我怕一旦你知道了我背後的家庭，知道我和哥哥的關係，你就不會像之前那樣單純地喜歡我這個人了！我只想作為我自己和你在一起！”
他一口氣說完了壓在心底許久的話，胸腔微微起伏，緊張地看著尹明揚。
尹明揚看著他通紅的眼眶和狼狽的樣子，心口一陣刺痛，但臉上依舊維持著冷靜：“所以你就選擇欺騙？用謊言構築起來的感情，就純粹了嗎？凱凱，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我在意的不是你的家庭怎樣，而是你的不坦誠，是你不信任我。在你看來，我對你的感情，就如此淺薄，是這麼經不起考驗的東西？會因為你的家世，就改變？”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比信任任何人都信任你！”鄭屹凱急忙辯解，“我是不相信我自己！我不相信拋開鄭家帶來的一切光環和附加物，我這個人是否還值得被愛！我不相信你知道真相後，還會選擇我！”
“所以你就擅自替我做決定，覺得隱瞞是對我好？”尹明揚反問，語氣帶著深深的失望，“況且你明知道我和你哥哥在一起過，你把我當成甚麼？一件可以報復他的工具嗎？”
“不是的！我從來沒有那樣想過你！一秒都沒有！”鄭屹凱痛苦地搖頭，“我恨的是當初不夠勇敢、沒有先跟你表白的我自己！姐姐，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如果不是我媽媽，是不是你們現在還是幸福地在一起。可是你也說，你們已經都過去了。你不要和他重修舊好行不行？我保證，以後任何事情都不會瞞你，我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你！我們一起去面對我媽媽，我會處理好，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也不會讓任何人把我們分開！”他情真意切，幾乎是掏心掏肺的承諾。
“鄭屹凱，”尹明揚叫了他的全名，讓他心頭一凜，“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我在意的，從來不是你是誰的兒子，你家有多少錢。我在意的是‘信任’！我接受你，我們在一起，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分享彼此的生活瑣碎和喜怒哀樂，我以為我們之間至少應該有最基本的坦誠。可你呢？你用一個謊言，把我們之間所有的親密和承諾，都建立在了一片流沙之上！”
她放下抱著的雙臂，站直了身體，眼神直直地看向他，帶著一種被辜負後的清醒和痛楚：“你口口聲聲說怕失去我，可你的不信任，你的隱瞞，才是真正推開我的東西。你讓我覺得，我所以為的我們之間的親密和真實，可能從頭到尾都摻雜著虛假和算計。”
“不是假的！”鄭屹凱衝口而出，聲音帶著哽咽，“我對你的感情沒有一絲一毫是假的！我愛你，姐姐，我是真的愛你！”
“愛？”尹明揚像是被這個字刺痛了，她搖了搖頭，眼底終於泛起一絲紅暈，但很快又被她壓了下去，“愛的基礎是信任和尊重。你連真實的自己都不敢讓我面對，我們之間，真的有資格談‘愛’這個字嗎？”
鄭屹凱的心猛地一沉。
“信任就像一面鏡子，”尹明揚繼續說，“碎了，就算粘起來，裂痕也永遠都在。你的隱瞞，讓我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毫無保留地相信你了。我總會忍不住去想，你現在說的話，是不是還有保留？你承諾的未來，是不是又能真的做到？我不想活在猜疑和不安裡。”
“我累了。”她重新握住門把手，“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耗費心神去猜你哪句話是真的，哪件事又瞞著我，更不想有一天，又要去面對你家裡人的質疑，或者成為你們兄弟鬩牆的競爭品。我只想要一份簡單點的，能讓我安心睡個好覺的感情。”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最後的決心：“我們分開吧。趁著感情還沒有深到無法自拔的地步，及時止損，對彼此都好。你回你本該停留的世界，我過我平凡但安穩的生活。”
她擰開門，側身進去。
門，“咔噠”一聲，輕輕關上了。徹底隔絕了兩個空間，也彷彿徹底關上了鄭屹凱試圖挽回的那扇門。
他獨自站在燈光通明的客廳裡，看著那扇緊閉的房門。客廳裡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的淡淡氣息，沙發上還有她常蓋的毛毯，一切都提醒著他曾經擁有的溫暖，而此刻，只剩下徹骨的寒冷和空蕩的迴響。
他輸了，一敗塗地。不是輸給任何人，而是輸給了自己的懦弱和不信任。
他親手，弄丟了他的太陽。
門內，尹明揚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她沒有開燈，將自己隱藏在黑暗中，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藏起那份狼狽與不堪。
然而，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心碎的聲音。滾燙的淚水終於決堤，無聲地洶湧而出。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開一個大洞，冰冷的寒風從中呼嘯而過，帶走所有溫度，只留下空蕩蕩的疼。
她愛上他了。這一點，即使在最憤怒、最失望、最感覺被背叛的時刻，也無法否認。
他的笑容，他笨拙的關心，他專注工作的側影，他叫她“姐姐”時依賴的語氣......但那些曾經溫暖的細節，此刻都變成了回憶裡的刺，一根根扎進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