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顧展韜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解釋:“那是我父親生意夥伴的女兒!家裡非要安排見面,我推脫不掉,只是應付一下!我心裡記掛的是誰,你難道感覺不到嗎?我跟她甚麼都沒發生,以後也不會發生!”
鄭屹凱皺緊了眉頭,他看向顧展韜,語氣冷硬:“顧先生,糾纏沒有任何意義。我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顧展韜終於將目光轉向鄭屹凱,那眼神裡充滿了敵意和譏諷:“這裡輪得到你說話嗎?”
“他是我的男朋友,當然有資格。”尹明揚立刻開口,維護的姿態明確。
鄭屹凱看著顧展韜,“我是不如你認識她久。但我知道,在她需要的時候,陪在她身邊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在她最難的時候,因為一個可笑的誤會就缺席,等她好不容易走出來,又跑來指手畫腳,打擾她的生活。”
“我缺席是因為我不知道!是有人刻意隱瞞!你想想設計了那個騙局的‘好母親’是誰!”顧展韜低吼道,額角青筋微顯。
“就算如此,結果是,你確實缺席了。”鄭屹凱一字一頓,“這是事實。”
顧展韜被鄭屹凱這句話堵得臉色發青。他看著鄭屹凱護著尹明揚的姿態,看著尹明揚明顯偏向鄭屹凱的眼神,一股混合著嫉妒、不甘和長期壓抑的憤懣猛地衝上了頭頂。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點扭曲和破罐破摔的意味。
“好,好,凱凱,你說得對,我缺席了,我是過去式。我認!那你呢?你這個所謂的‘現任’,你又有多光明正大?你以為你憑甚麼能站在這裡,理直氣壯地指責我?”
鄭屹凱皺起眉,心中警鈴大作:“你甚麼意思?”
尹明揚拉了一下鄭屹凱的胳膊:“凱凱,我們走吧,別理他。”
顧展韜不給他們離開的機會,他向前逼近一步:“我甚麼意思?凱凱,需要我提醒你,你是誰嗎?需要我告訴揚揚,我那位去找她,騙她分手的‘母親’,和你是甚麼關係嗎?”
鄭屹凱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尹明揚敏銳地感覺到了鄭屹凱的變化,她疑惑地看著他瞬間失態的反應,又看向一臉快意的顧展韜:“甚麼意思?顧展韜,你在說甚麼?凱凱,他在說甚麼?”
鄭屹凱嘴唇翕動了幾下,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死死堵住,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否認,想阻止,但顧展韜丟擲的這個炸彈太過突然,讓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顧展韜滿意地看著鄭屹凱的反應,他轉向尹明揚,語氣帶著一種殘忍的“揭秘”意味:“看來你的這位‘貼心’男友,從來沒跟你提過他的家世吧?康健器械的董事長鄭明謙,就是他那位大名鼎鼎的父親!約你出來的,我的好繼母,是他的親生母親!他可不是甚麼普通家庭出身的努力上進的好青年,他是如假包換的富家少爺!跑到醫院當個住院總,美其名曰體驗生活?或者說,只是下來基層鍍鍍金,走個過場?”
尹明揚愣住了,她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向身邊臉色蒼白、緊抿著嘴唇的鄭屹凱。
她想起他前幾天響了許久的電話,想起他剪裁貼合的睡衣上精緻的貝母扣,想起他說起的身家千萬卻被她誤以為是歡樂豆,原來是這樣?
“凱凱,他說的,是真的嗎?”尹明揚的聲音很輕,比起他富家少爺的身份,更讓她心頭冰涼的是他的隱瞞。
鄭屹凱眼底充滿了痛苦和掙扎。他張了張嘴,想解釋,想道歉,可一時竟發不出聲音。
顧展韜乘勝追擊,語氣更加尖刻:“揚揚,你看清楚!他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瞞著你!他根本就沒對你坦誠!一個連自己出身都要千方百計隱藏的人,你能相信他對你是真心的嗎?誰知道他接近你是不是一時興起,覺得好玩?或者,”他故意頓了頓,丟擲一個更惡毒的猜測,“或者說,他只是為了報復我?因為當年我曾經和你在一起過,所以他現在要用這種方式來報復我?”
“夠了!”鄭屹凱猛地出聲,打斷了顧展韜的話。他轉向尹明揚,眼神裡充滿了急切的、幾乎是哀求的解釋:“姐姐,你聽我說……”
“說甚麼?”顧展韜搶白,冷笑連連,“說你是怎麼隱瞞身份的?說你是怎麼欺騙感情的?凱凱,你和我,本質上有甚麼區別?被揚揚看到的,上次和我見面的田甜,原本是衝著你來的聯姻物件,是我為你擋下了,約了她出去。你呢?你又為家裡做了甚麼?連我都沒法和揚揚繼續下去,我的婚姻要作為家族和家族間聯絡的紐帶,你的眼光高於頂、最看重門第的好母親難道會同意你這個親兒子和她在一起?別自欺欺人了!你給不了她未來的!你連坦誠都做不到,你憑甚麼在這裡指責我!”
一連串的質問,像一把把刀子,不僅捅向鄭屹凱,也劃開了尹明揚的傷口。
她看著鄭屹凱試圖辯解卻無從開口的臉,看著顧展韜那混合著報復快感和自身痛苦的扭曲表情,只覺得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起來。
原來,不僅僅是隱瞞了自己的身份。
原來,背後還有這樣複雜的關係。
她一直想要的簡單、安心、確定的感情,在這一刻,顯得如此遙遠和可笑。
尹明揚沒有再看鄭屹凱,也沒有再看顧展韜。她只是慢慢地,將自己的手,從鄭屹凱那冰冷汗溼的手中,一點點,抽了出來。
尹明揚甚麼也沒說,一步一步,踏完最後幾節臺階,轉進了科室。留下鄭屹凱和顧展韜僵在原地。鄭屹凱面對著顧展韜勝利卻空洞的眼神,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徹底剝光了所有偽裝、暴露在聚光燈下的小丑,無所遁形。
“我們都徹底失去她了。”鄭屹凱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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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斜照進心內科的走廊,卻驅不散兩人之間的寒意。
尹明揚推著治療車,面無表情地核對病人資訊,發放藥品。
她的動作依舊專業利落,只是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看不出情緒。
鄭屹凱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正好與她迎面碰上。他的腳步下意識頓住,嘴唇動了動,想叫她,卻發不出聲音。
尹明揚沒有抬眼看他。推著車與他擦肩而過,沒有片刻停留。
整個下午,在同一個空間裡忙碌,卻再無交集。偶爾因為病人病情需要溝通,尹明揚會公事公辦地打到醫生辦公室:“鄭醫生,3床病人服藥後心率未降,需要您看一下。”或者“鄭醫生,5床的的血壓有點高。”
語氣冷靜、疏離,不帶任何私人感情。
鄭屹凱每次聽到她這樣稱呼自己,心就往下沉一分。他寧願她罵他,打他,也好過這樣徹底地將他劃出她的世界。
“好,我知道了,馬上過去。”他只能這樣回答。
直到他去給26床的傷口換藥。
床上的老太太笑眯眯地應著:“哎,好,辛苦鄭醫生了。”她的目光隨即落到跟在鄭屹凱身後進來的尹明揚身上,“尹護士也來啦。”
尹明揚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她熟練地開啟換藥包,動作流暢而安靜,全程沒有與鄭屹凱有任何交流。
鄭屹凱深吸一口氣,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病人身上。他小心地揭開覆蓋在老太太傷口上的舊敷料,仔細觀察著癒合情況。“恢復得不錯,阿姨,繼續保持。”
“都是你們照顧得好。”老太太樂呵呵的。
鄭屹凱的動作專業而輕柔,到需要固定新敷料時,他習慣性地伸出左手,目光仍落在傷口上,脫口而出:“姐姐,幫我拿一下……”
話出口的瞬間,兩人都愣住了。
尹明揚垂下眼簾,沉默地將膠布遞到他攤開的手掌上。
指尖不可避免地輕微觸碰,她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縮回。
鄭屹凱手指收攏,將膠布攥在掌心,感覺那一點點殘留的體溫灼燒著他的面板。
老太太似乎察覺到甚麼,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笑眯眯地說:“鄭醫生,尹護士,你們小兩口吵架啦?”
尹明揚立刻抬頭,扯出一個勉強的微笑:“阿姨,您別亂說,我和鄭醫生只是同事。”
“同事”兩個字,紮在鄭屹凱心上,更扎得他體無完膚。
他低下頭,專注地看著傷口,不敢讓她看到自己瞬間泛紅的眼眶。
“對了,鄭醫生,上次你說的那個新藥臨床實驗,甚麼時候能啟動?”
“您的資料已經交上去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配合好當前的治療,把病人的身體基礎維持好。有任何需要,或者有甚麼不清楚的,可以隨時來護士站找我們。”尹明揚溫和淺笑。
鄭屹凱下意識地看向她,卻只看到她已然收斂了笑容的側臉,和重新垂下的眼簾。
她默默拿起治療盤,輕聲說了句“我去處理這些。”,便轉身離開了病房,沒有再多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