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真相
顧展韜站直身體，咖啡杯在他手裡發出輕微的變形聲。
“顧先生又來看外婆？”鄭屹凱隱隱有些怒氣。
“是。”顧展韜上前半步，不著痕跡地擋在尹明揚身前，“外婆剛才有點不舒服，多虧揚揚照顧。”
“姐姐工作認真，對每個病人都一樣。”鄭屹凱說。他刻意換了稱呼，語氣親暱。
尹明揚輕輕皺眉：“鄭醫生。”她不太喜歡他在工作場合流露出這種私人情緒。
“我知道。”鄭屹凱打斷她，目光仍鎖定在顧展韜身上，“我只是提醒顧先生，不要誤會護士的專業照顧是甚麼‘特殊待遇’。”他把“特殊待遇”幾個字咬得略重。
顧展韜笑了，嘴角勾起，笑意卻未達眼底：“鄭醫生好像對我很有意見？”
“我對所有影響醫院正常工作秩序的人都有意見。”鄭屹凱答得飛快，毫不退讓。
“我只是來看望我外婆。”
“不在病房看在咖啡廳看？你看的到底是誰？”
兩人的聲音都不高，但句句帶刺。走廊上路過的工作人員和病人家屬都不自覺地放輕腳步，偷偷打量這劍拔弩張的對峙場面。
尹明揚深吸一口氣，站到兩個男人中間：“夠了。這裡是醫院，不是你們吵架的地方。”
她先看向顧展韜：“顧先生，奶奶的情況已經穩定了，有甚麼需要了解的可以和床位醫生再溝通一下。”
然後轉向鄭屹凱，語氣變緩：“鄭醫生，你如果下午需要上班的話，現在該去準備換衣服了。”
兩個男人的目光都膠著在她身上，誰都沒動。
“揚揚，”顧展韜輕聲說，“我送你回科室。”
“她有人送。”鄭屹凱立刻介面。
尹明揚閉了閉眼：“我自己回去。”
她走出咖啡廳，卻未去按上行電梯，而是轉身拐進了消防樓梯。兩個男人對視一眼，同時邁步跟上。
安全通道里，燈光昏暗。
尹明揚快步上樓，兩個男人一左一右隔著幾步距離跟著她。
“揚揚，我們再談談。”顧展韜說。聲音在樓梯間裡帶著迴音。
“沒甚麼好談的。剛才我說得很清楚了。”尹明揚頭也不回，腳步未停。
“你是說清楚了，但我還沒放棄。”顧展韜試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鄭屹凱動作更快，上前一把推開顧展韜的手：“她說了不想談。”
顧展韜被推得踉蹌一步，他站穩身子，眼中終於燃起怒火：“鄭醫生，這是我和揚揚之間的事。”
“現在她是我的女朋友。”鄭屹凱一字一頓地說。他站在比顧展韜低兩級的臺階上，仰頭看著對方，氣勢卻絲毫不弱。
“就因為你趁虛而入？”顧展韜冷笑，“我和揚揚曾經在一起那麼久，你算甚麼？”
“我算她現在選擇的人。”鄭屹凱回答，目光毫不閃躲，“而你，是過去式。”
尹明揚停下了腳步，在樓梯轉角處居高臨下地轉身：“你們都閉嘴！”
樓道里一片寂靜。兩個男人都仰頭看著她，像等待審判。
顧展韜率先打破沉默：“揚揚，我知道你生我的氣。我當年不該去歐洲，不該把事業看得比你重要。”他的聲音急促起來，“但我現在回來了，一切都不同了。我可以給你想要的生活。”
“你知道我想要甚麼樣的生活嗎？”尹明揚看著他。
“一個家。”顧展韜說，“有一兩個孩子，養一些寵物，休息天一起看劇、做飯，就像我們以前計劃的那樣。”
鄭屹凱站在一旁，沉默地聽著，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握成了拳。這些是他不曾參與，也無法觸及的過去。
尹明揚卻緩緩搖搖頭：“那是以前的我想要的。”
“你怎麼會變呢？”顧展韜不肯相信。
“不是人變了，是時間過去了。”尹明揚說，“顧展韜，我們都回不去了。”
“為甚麼？”顧展韜的聲音帶著痛苦，他指著鄭屹凱，“就因為他的存在？”
鄭屹凱忍不住開口：“不，因為你不是當年的你了，她也不是當年的她。”
顧展韜猛地轉向鄭屹凱，眼神銳利：“你以甚麼身份說話？你才認識她多久？你以為你很瞭解她？”
“我在努力瞭解現在的她。”鄭屹凱毫不迴避他的質疑，“而你，還活在對過去的幻想裡。”
“幻想？我和她在一起三年，我知道她喜歡甚麼，討厭甚麼，我知道她開心時會哼甚麼歌，難過時會在哪裡找安慰。這些你知道嗎？”
鄭屹凱沉默片刻，坦言：“我不知道。”
顧展韜露出勝利的表情。
“但我知道，她現在表面上處理事情干脆利落，好像甚麼都不怕，其實深夜加班回家時，很希望有人能亮著一盞燈等她。我知道她看起來理性冷靜，對誰都保持距離，其實心軟得不行，看到路邊被雨淋溼的小貓都會想辦法安頓。”鄭屹凱繼續說，“我知道的是現在的她，不是三年前那個毫無保留、充滿幻想的女孩。”
顧展韜的表情僵住了。
“你說你瞭解她，”鄭屹凱向前踏上一級臺階，“那你知不知道，她其實很討厭你這種步步緊逼的方式？你覺得那是深情，對她而言可能是負擔。”
顧展韜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你不知道。”鄭屹凱替他回答，“因為你只記得三年前的那個她，但你不知道這些年的生活已經改變了她，就像時間和經歷，也必然改變了你一樣。”
“你愛的不是現在的尹明揚。”鄭屹凱的聲音低沉，“你愛的是你記憶中的那個影子。少年時的愛情很美，但少年心氣是不可再生之物。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在鄭屹凱一番話下被駁斥到無法開口，顧展韜轉頭望向尹明揚：“揚揚，我知道你生我的氣。但當年是你先提的分手，甚至連一個像樣的理由都沒給我！”
尹明揚聲音裡帶上了壓抑多年的委屈和憤怒：“是我先提的分手？是你先放棄了我們的感情！你母親！她親自來找我，清清楚楚地告訴我，說你要和別人結婚了！和林氏集團的千金聯姻！她讓我識相點，自己離開，不要耽誤你的前程！”
顧展韜徹底愣住了，臉上的表情是純粹的錯愕和難以置信：“我母親？你在說誰？誰去找過你？”他像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眼神裡充滿了茫然。
“還要裝傻嗎？“尹明揚反問，“她說我根本配不上你，說你們家需要的是門當戶對的聯姻，說我們那樣的小門小戶，只會拖你的後腿。她說你不好意思親自跟我說分手，所以才讓她來轉達。”時隔三年，複述這些話，依舊讓她感到心臟一陣抽搐的疼。
“我從來不知道這件事。”顧展韜喃喃道，“你說完分手之後就斷了我們之間的所有聯絡，電話不接，資訊不回。我以為，以為是你突然不愛我了，所以才用那種方式離開。”他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紅，真相的輪廓初現，卻更加殘酷。
尹明揚愣住：“你不知道？你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要是知道，怎麼會讓你離開？怎麼會任由我們之間就這樣結束？”顧展韜眼眶有些發紅，“揚揚，你怎麼能信她的話？她根本不是我親生母親！我們在一起三年，我是甚麼樣的人，我對你的感情，你難道不清楚嗎？所以，你是因為聽信了她的的話，以為我要和別人結婚，才先開口提了分手？”
“不然呢？難道我要等到你親自把請柬放到我面前嗎？眼睜睜看著自己成為你光明前途上的絆腳石？”
真相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在這一刻被殘酷地拼湊完整。一個並不算高明的騙局，利用了他們之間那一點點嫌隙和不安，無限放大，最終成為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三年來纏繞在尹明揚心頭的怨恨、不解、自我懷疑，在這一刻找到了真正的源頭，卻也顯得更加可笑和可悲。他們竟然被這樣一個謊言，分隔了三年。
顧展韜消化著這個顛覆性的真相，臉上血色盡失。他看著尹明揚，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懊悔。“揚揚……對不起，我……”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但我還是想告訴你，”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我想重新追求你，不是因為我外婆，也不是因為不甘心，是因為這三年來，我發現，我還是愛你。”
這句遲來的告白，重重地落在樓梯間裡。
鄭屹凱的心猛地一沉，他下意識地看向尹明揚。
尹明揚站在那裡。真相帶來的衝擊太大，讓她一時之間有些茫然。
顧展韜的話語，夾雜著三年的誤解和遺憾，分量沉重。
她沉默了幾秒鐘：“顧先生，我姑且相信你不知道她做的事。”
顧展韜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苗。
但尹明揚接下來的話，將那點火苗徹底澆滅：“不過，上個月，小區裡面向我問路的女孩子，也是一名‘門當戶對’的某家小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