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海
心內科的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一如既往，但混合了一些淡淡的衰老的氣息。
尹明揚推開病房門，靠窗的那張床上，顧展韜的外婆正靠在搖起的床上，雙目無神地看著窗外。
顧奶奶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渾濁的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驚喜的光芒：“尹小姐，你今朝又上班了啊。”
“奶奶，是的。”尹明揚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臉上露出職業化的溫和微笑，走到床邊，將治療盤放在床頭櫃上，“您感覺怎麼樣？頭暈好點了嗎？”
“好多了，好多了。”顧奶奶連連點頭，“哎呀，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啦！”
尹明揚笑了笑，沒有接話，熟練地拿出血壓計，一邊給奶奶綁上袖帶，一邊例行公事地問：“昨晚睡得還好嗎？有沒有再覺得天旋地轉？”
“困得倒還可以。就是人老了，覺輕。”顧奶奶配合地伸出手臂。
尹明揚專注地看著血壓計的數值，記錄在記錄本上。
“血壓還有點偏高，按時吃藥很重要。”她避開了關於工作和個人的話題。
剛放下血壓計，顧奶奶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老人的手有些乾瘦，但力氣卻不小，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微微的顫抖。“尹小姐，你別忙走，陪我說說話，好不好？”她的眼神裡帶著懇求。
尹明揚看著那隻緊緊抓著自己的手，又看看老人殷切的眼神，拒絕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終究還是嚥了回去。
她拉過床邊的椅子，坐了下來。“好，您說，我聽著。不過只能一會兒，我還有別的病人要照顧。”
顧奶奶見她坐下，臉上立刻舒展開來，鬆了口氣。她拍著尹明揚的手背，嘆息般地說道：“好孩子，我知道，是我們家韜韜沒福氣，對不起你。他說你們吵架了？是因為他工作太忙，沒時間陪你？”
尹明揚的心輕輕一顫，垂下眼簾，看著白色床單上的紋路。“奶奶，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可我這心裡，一直惦記著你。”顧奶奶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真切的難過，“那孩子，就要出國去了，看著是風光，可我知道，他心裡苦。最近每次打電話回來，聽著聲音都沒甚麼精神頭。將來他一個人在外面，沒人照顧，沒人知冷知熱的，唉……”
尹明揚的心裡產生一絲疑慮，但還是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
“尹小姐啊，”周奶奶往前傾了傾身子，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分享一個秘密，“韜韜他說你愛吃城南那家桂花糕，他一直記掛著你呢。”
尹明揚抬起眼，看向顧奶奶。
這個訊息與她何干？
但她臉上並沒有露出太多表情。
“真的！”顧奶奶越說越激動，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些，“你勸勸他，勿要出國去，外頭也沒甚麼好，我一個老太婆用不了多少錢，又有退休工資，不用你們操心的！尹小姐，我知道，你們是年輕氣盛，各有各的想法。韜韜之前沒談過朋友，不懂事，你別和他一般見識。你看看，你們……是不是還有機會？”
“奶奶。”尹明揚輕聲打斷了她。
她反手輕輕握住顧奶奶的手，將她過於用力的手指稍稍鬆開一些，“我和顧展韜已經結束了。很久以前就結束了。”
顧奶奶愣了一下，眼底的光黯淡了一些，但還不肯放棄：“你們不是上個月才說的分開的？尹小姐，你再考慮考慮？韜韜他心裡肯定還有你！”
“奶奶，”尹明揚微微一怔，意識到自己沒有判斷錯，奶奶的記憶果真是出現了偏差。
“上趟我幫您說過，我已經有男朋友了，不知道您是不是還記得。”
病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只有隔壁床病人輕微的鼾聲。
過了好一會兒，顧奶奶才緩緩地、像是耗盡了力氣般靠回枕頭上，她的手也從尹明揚手中滑落。她長長地、帶著無盡惋惜地嘆了口氣，眼神黯淡下去，喃喃道：“是這樣啊，你看我，都老糊塗了。也好，也好，他是個甚麼樣的人啊？”
“是個醫生。”尹明揚簡單地回答。
“醫生好啊，醫生和護士，挺好挺好……”顧奶奶喃喃著，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不再看尹明揚。那股試圖挽回的熱切，如同退潮般，迅速從她身上消散，只留下濃濃的失落和疲憊。
尹明揚看著老人瞬間萎靡下去的神情，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她站起身，替奶奶掖了掖被角，聲音放得更柔了些：“奶奶，您好好休息，按時吃藥，頭暈的毛病會好的。我晚點再來看您。”
顧奶奶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像是已經睡著了。
尹明揚端起治療盤，輕輕走出了病房，小心地關上門。
走廊的光線明亮，將她從剛才那場充滿遺憾和試圖挽回的對話中徹底拉回現實。
她深吸了一口帶著消毒水味道的空氣，挺直脊背，向著下一個病房走去。
過去的海浪曾經洶湧，但終究已經退去。
岸上的人，總要繼續往前走。
她腳下的路，明明已經指向了另一個方向，可是分岔路口，卻總是有人在阻攔。
尹明揚在走廊遇見了匆匆趕來的顧展韜。兩人對視一眼。
幾日未見，他瘦了些，輪廓更加分明，但那雙看向她的眼睛，依然帶著尹明揚記憶深處的執著。
“揚揚，謝謝你照顧我外婆。”顧展韜輕聲說，聲音低沉沙啞，像是醞釀了很久。
“是我的工作職責。”尹明揚微笑點頭，“奶奶一直對我很好。只是，她是不是好像有點，弄不太清楚事情了？”她斟酌了一下語句。
顧展韜皺眉：“對的。我外公走了之後不久，我就發現外婆得了阿爾茨海默病，這幾年的事情都不太分得清，只記得以前的事了。她最近總是提起你，還以為我們還在一起。”
“難怪了，前幾天我已經說過我有男朋友了，今天她看到我又問了一次。阿爾茲海默方面的藥奶奶有在吃嗎？”
“在吃的。”顧展韜的眼神暗了暗，雙手無意識地插進褲袋又拿出來，“但我寧願相信她說的是真的，時間還在三年前，我還沒出國，我們只是吵了一架，還有挽回的餘地。”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揚揚，我們能談談嗎？就一會兒，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
有同事遠遠地朝她投來好奇的一瞥。尹明揚不想在科室裡引起不必要的關注和閒話：“醫院二樓的咖啡廳，十二點午休時間可以。我請你。不過我只能給你十分鐘。”
“好，十分鐘也行。”顧展韜連忙答應，眼中閃過一絲希望。
咖啡廳裡瀰漫著咖啡豆和麵包混合的香氣，他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間或有不相熟的別科同事進來，買一份午餐的三明治，或是買一杯下午的提神咖啡。
顧展韜一直沉默地看著她，眼神複雜得讓尹明揚讀不懂。
“這三年，你過得好嗎？”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甚麼。
尹明揚攪拌著面前的拿鐵，奶泡在杯中緩緩旋轉：“上次顧總已經問過我這個問題了。如你所見，挺好的。具體來說的話，工作穩定，生活充實，一切都按部就班。”
“你跟我外婆說，你現在和一位醫生在一起？”顧展韜的問句小心翼翼，但緊握杯子的指節卻微微發白。
尹明揚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是，鄭屹凱，我們科室的住院總醫生，你上次也見過了。”
顧展韜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杯沿划著圈：“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可能不太合適，也不太是時候，但是揚揚，我這次回來，就不走了。歐洲市場已經穩定，集團的那些董事也都被我安定下來了，得到了他們的支援，下一任接班人就是我。”
“恭喜你如願以償。”尹明揚的語氣平靜無波。
“我不是要你的恭喜。”顧展韜的聲音突然急促起來，“我是想說，三年前是我太年輕，太看重事業。我以為只要事業成功了，甚麼都會有的。可是這三年，我發現自己錯了，大錯特錯。”
尹明揚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他繼續說下去。
“在國外的每一天，我都在想你。”顧展韜的眼中泛起血絲，顯然是昨晚沒睡好，“想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想你的笑容，想你生氣時抿嘴的樣子。揚揚，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那麼輕易就放棄我們的感情。”
“顧先生，”尹明揚終於開口，聲音裡透著疲憊，“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都變了，不再是三年前的我們了。”
“我沒變！”顧展韜急切地傾身向前，幾乎要碰到桌子，“我對你的感情從來沒變過。外婆也一直希望我們在一起，她現在的狀況你也看到了，這是她最大的心願！”
“顧先生！”尹明揚打斷他，聲音微微抬高，“不要用她老人家來綁架我。感情是兩個人的事，不能因為她的希望就勉強在一起。”
顧展韜愣住了，似乎沒想到她會再次這麼直接地拒絕。
“我知道你現在有男朋友，”他換了個角度，語氣軟了下來，“但我可以等。我會證明我比任何人都愛你。”
“十分鐘已經到了，我要走了。”尹明揚起身。
“對了，週末集團康養器械的部門有個公益推廣活動，我記得你一直對公益事業有關注，可以邀請你和我一起去嗎？”顧展韜還在試圖挽留。
“她沒空。”一個冷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鄭屹凱不知何時站在不遠處。他面色平靜，眼神卻冷得像冰。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