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理課
尹明揚出門後，鄭屹凱並沒有立刻打電話。他沉默地將餐桌收拾乾淨，碗筷洗淨瀝乾。
直到客廳恢復整潔，他才走到陽臺，撥通了那個他此刻最不想聯絡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起，彷彿對方一直就在等著。
“你還知道打過來？”桑清漪的聲音帶著怒火，“你翅膀硬了，連我的電話都敢掛了！”
“媽，”鄭屹凱的聲音透著疲憊，卻異常平靜，“我昨天說了，週末不回來吃飯，要值班。”
“由得了你嗎？”桑清漪的音調陡然拔高，“凱凱，你別忘了你是誰！你醒醒吧！你的婚姻從來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它能給家族帶來多少利益，鞏固多少關係，這些你考慮過嗎？那個賤種已經攀附上田家了，當然，田家小門小戶我也瞧不上。你李叔叔他女兒，剛從常青藤聯盟畢業回來，無論是家世、學歷、樣貌，哪一點配不上你？”
“利益？關係？”鄭屹凱重複著這兩個詞，只覺得無比諷刺，“所以，在你眼裡，我的人生就是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這是你的責任！”桑清漪語氣強硬，“你享受了家裡帶來的資源，就要承擔相應的義務！那邊步步緊逼，你再這樣我行我素，到時候別說繼承權，就連現在擁有的一切，你都未必保得住！”
“媽！她是我認真交往的人。”
“認真交往？”桑清漪嗤笑一聲，帶著極盡的嘲諷，“你所謂的認真，就是在外面玩這種過家家的遊戲？還是和那個賤種玩過的破鞋？你非要跟那個……”
“等等，你剛才說揚揚甚麼？”鄭屹凱打斷了桑清漪，“她不是你能用那種詞語形容的。媽，你應該為今天說過的話給揚揚一個道歉。也給，也給哥一個。”
“你，你說甚麼？！”桑清漪的聲音因震驚和憤怒而顫抖，“鄭屹凱，你再說一遍！”
“我說，”鄭屹凱一字一頓，清晰無比，“我週末不會回大宅吃飯，不會去見甚麼李小姐田小姐。我的感情，我的人生，由我自己決定。至於鄭家的一切，他們願意給誰，就給誰。”
說完，他不等母親那邊傳來更激烈的斥責，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不多久，門口傳來了鑰匙轉動的聲音。
尹明揚手裡並沒有提東西。她換下鞋，目光落在鄭屹凱身上。
“電話打完了？”尹明揚語氣平常，像只是隨口一問。
“嗯。”鄭屹凱點頭，沒有多說，但眼神裡有些閃躲。
他走上前：“家裡都收拾好了。”
尹明揚看著他，看著他清澈眼底自己的倒影，看著他努力維持平靜卻依舊洩露出些許忐忑的神情。
“護士長回覆說可以帶你一起去。但主講人是我。”
“嗯嗯。”鄭屹凱連連點頭，心底最後那點因不確定而產生的隔閡與涼意，在這一刻，終於被徹底驅散。
“你剛才是去買甚麼了？沒拿回來嗎？還是太重了不方便？那我去幫你拿？”
“買了兩盒避孕套。”尹明揚坦言。“不過，”她話鋒一轉，“是明天的教具。”
隔天下午，陽光透過教室的窗戶，在講臺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尹明揚站在講臺旁，看著臺下坐得規規矩矩卻又掩飾不住好奇的初中生們，臉上帶著溫和而專業的微笑。鄭屹凱則站在教室後排，倚著牆，目光沉靜地落在尹明揚身上。
“同學們，今天我們一起來探討一下青春期的身體變化，這是一件非常自然和美好的事情。關於我們身體，有一些小秘密，我們要學會如何更好地保護和尊重它。”
尹明揚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她用通俗易懂的語言，配合著秦蓁蓁準備的簡明課件，娓娓道來。她沒有刻意迴避敏感詞彙，而是用比喻和生動的圖片，溫和地引導著學生們的思路。
當她提到“生殖健康”和“自我保護”時，臺下難免有些細微的騷動。當講到第二性徵時，有調皮大膽的男生在底下竊竊私語，發出曖昧的低笑。
尹明揚神色不變，正欲開口，一個清朗沉穩的男聲從教室後方響起：
“這位同學，”鄭屹凱不知何時已走到那名男生旁邊，他神情並不嚴厲，卻自帶一種讓人信服的氣場，“青春期對身體變化感到好奇是正常的。但請記住，尊重科學，尊重他人，也是成長的重要一課。尹老師正在講解的是非常重要的健康知識，希望大家能認真聆聽。”
他的話語不帶責備，卻瞬間讓那個男生安靜下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重新坐正了身體。鄭屹凱對尹明揚微微頷首，示意她繼續，自己則又緩步退回了後排。
尹明揚與他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安定，繼續她的講解。
她目光掃過教室：“我知道大家可能會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這很正常。但請記住，瞭解自己的身體，是一切健康和安全的起點。這並不可恥，相反，這是對自己負責的表現。”
尹明揚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學生耳中：“如果我們因為羞澀或無知，忽視了身體的訊號，或者在關鍵時刻選擇了錯誤的應對方式，可能就會讓自己陷入更大的困境。”
“所以，今天我們所談論的，不僅僅是知識，更是一種能力。”尹明揚總結道，目光掃過臺下那些逐漸變得專注和思考的面孔，“是一種保護自己，也是在未來某一天，有能力去保護你所愛之人的力量。”
她的講述，沒有高高在上的說教，只有基於現實的關懷與引導。教室裡安靜下來，許多學生眼中的羞澀被一種認真的思考所取代。
在互動環節，有女生羞澀地提問關於生理期注意事項，尹明揚耐心解答後，鄭屹凱適時補充了一些從男性角度如何尊重和關懷女性的建議，言辭懇切，態度真誠，贏得了學生們自發的掌聲。
這堂課，因為鄭屹凱的輔助，進行得格外順利。他並非主角，卻完美地扮演了支持者的角色，用他的方式和力量，為她撐起了一片從容授課的空間。
下課鈴響，學生們陸續離開。尹明揚一邊整理教具，一邊對走過來的鄭屹凱笑道：“鄭醫生，沒想到你還有當助教的潛質。”
鄭屹凱接過她手裡的東西，眉眼柔和：“是尹老師講得好。”他頓了頓，看向她，“而且，我想讓你知道，無論在哪裡，面對甚麼，我都可以和你一起。”
兩人相視一笑，空氣中流淌著無需言說的默契。
然而，這種溫馨的氛圍在他們剛走出校門時，被一個略顯焦急的聲音打斷。
“尹護士！鄭醫生！”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醫院26床的那位陪護家屬，正侷促不安地站在不遠處，雙手緊緊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您好，怎麼了？是病人有甚麼情況嗎？”尹明揚立刻上前一步。
“不、不是，病人情況穩定的，謝謝醫生護士關心。”家屬連忙擺手，臉上擠出一點苦澀的笑，“是……是費用的事。我、我算了算，就算用了便宜藥，後續的治療和住院費，還是……還是有點緊巴。”
他搓著手，聲音越來越低：“我聽說……聽說醫院有時候會有一些慈善救助或者臨床試驗的專案，能減免部分費用……我、我也不知道該問誰，剛才去科室，聽說鄭醫生您下班了，沒想到在這裡碰到……”
鄭屹凱看著這位為醫療費愁白了頭髮的漢子，眉頭微蹙。他想起26床那個複雜的病例，以及尚未正式啟動的一項新藥臨床試驗專案，該專案對符合條件的患者有大幅的費用減免。
“確實有這樣一個專案，”鄭屹凱沉吟片刻，語氣沉穩地開口，“但目前還在倫理審批的最後階段，尚未正式招募患者。”他看到家屬眼中剛剛亮起的光瞬間黯淡下去，話鋒一轉，“不過，我可以先把您的情況和病人的資料提交給專案組評估，如果符合入組條件，一旦專案啟動，會優先通知您。但這需要時間，而且不能保證一定能成功。”
家屬一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連鞠躬：“謝謝！謝謝鄭醫生！有時間就行，有機會就行！真的太感謝您了！”
“您先別客氣，”尹明揚溫聲安撫，“先配合治療最重要。有甚麼困難，隨時可以到科室找我們。”
看著家屬千恩萬謝地離開，尹明揚和鄭屹凱站在原地，心情都有些沉重。
“有時候，覺得醫學能解決的問題，相比起生活本身的沉重，還是太有限了。”尹明揚輕輕嘆了口氣。
“盡力而為。”鄭屹凱握住她的手，指尖傳來堅定的力量，“能幫一個是一個。”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長，他們並肩走向回家的路。醫院裡的無奈與現實，與方才課堂上傳播知識與希望的使命感交織在一起。他們都清楚，未來的路，既有需要共同面對的風雨，也有值得攜手傳遞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