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超市
隔壁房間剛查完房的鄭屹凱，暗暗捏緊的拳頭又緩緩鬆了開來。堵上心口的名為不安的巨石，轟然落地，碎成齏粉。
昨天晚上送完雞湯，電梯剛下一層，他突然想起來有個病例想和李博再討論一下。轉而從步梯上樓，就在電梯口看到了顧展韜。
下意識地，他後退了幾階臺階。隱去了自己的身形。
顧展韜走得很急，匆忙進了護士站對面的病房。
他是去看望裡面的哪個病人呢？還是？他是看了排班表，趁此機會來找尹明揚的？
理智告訴他應該信任尹明揚，可是卻無法邁步離開。心臟像是被緊緊攥住，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霍小玉和尹明揚在護士臺相談甚歡，笑聲傳進了他的耳朵。是在談論他嗎？還是在聊些別的無關緊要的事？
顧展韜走去了護士站。霍小玉緊接著跑開了，那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一瞬間，自卑和恐懼像藤蔓一樣攀附上他的心臟，逐漸收緊。
她會動搖嗎？三年的感情，真的能輕易抹去嗎？
她會不會將他們兩個比較？會不會有片刻的遲疑？
他聽不見他們在說甚麼，他只看到，顧展韜的姿態放的很低。
手上的保溫桶被無意識地捏緊，手柄彷彿要嵌入掌心。
他等待著，每一秒都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然後，他看到了顧展韜的臉色驟變，又大步離開。
尹明揚，應該是選擇了他的吧？
高懸的心，終於緩緩地落了地。
乖乖回家等她下班吧，在家裡給她留一盞燈。
只是後來，真的太累了，本想在沙發上等她回來，歡呼雀躍給她一個擁抱，最後卻是迷迷糊糊在床上醒過來。
昨晚他站得太遠，今天他站得很近。
近到他能看到顧展韜又有話要說，卻是尹明揚先開了口：“顧先生，這裡是病房，是患者們接受治療和需要休息的地方，不合適談私事。”
話已說完，尹明揚露出一個抱歉而疏離的表情，轉身去了示教室。
顧展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向鄭屹凱，聲音低沉：“你得意甚麼？你才和她在一起多久？你對她瞭解多少？我和她在一起三年，她又等了我三年。現如今，是她生我的氣，故意激我，才讓你有機可乘做了臨時男朋友！”
“抱歉，我還在工作，方便的話請讓一讓，注意腳下安全，查房的電腦車有點大。如果您還有甚麼治療相關的問題，可以聯絡醫生辦公室。”
“凱凱，27床是我外婆，你知道的，我只有她了。”
“哥，我說過的，學醫我很開心，治病救人一直都是我最想做的事。也許這條路給不了你眼裡的好生活，但是我一直會用專業和仁心去尊重生命。”
說完，他不去看顧展韜，微微頷首，進了病房。白大褂的醫袂滑過，那是他的戰場。
————
結束了業務學習，把自己摔到家裡的沙發上，尹明揚想起了早上答應鄭屹凱的“火鍋”。
她葷素不忌，無辣不歡，只是不確定鄭屹凱的口味。
［火鍋有甚麼忌口嗎？］尹明揚點開了藍色軟體，又退出，換成了綠色的軟體。
［忌內臟，不食辣］鄭屹凱應該在辦公室處理醫囑，回得飛快。
還沒想好問他上喊一點食材回來，下一條訊息又跳了出來［下午一起去逛超市嗎？］
她淺笑一聲，幾乎能想象他打下“忌內臟”時的嚴謹的側臉。速度回了一個“好”的動畫表情，卻是一個齜牙的紅色辣椒。
小區附近的超市，玻璃門開開合合，吞吐著裹挾寒氣的人群。
一踏進去，溫暖喧囂的氣息撲面而來。
許是現代人都喜歡網購的緣故，逛超市的人群中老年居多，又或是帶著孫輩，尹明揚和鄭屹凱這樣的年輕人在超市裡顯得格外亮眼。
鄭屹凱推著車，尹明揚站在他旁邊。兩人慢慢地穿梭在高大的貨架之間。不同於醫院裡的高效迅速，這裡的節奏是緩慢而舒適的。
冬天的超市冰櫃裡，熱銷的都是各類火鍋丸子和肥牛肥羊。
尹明揚微微傾身，認真地比較著脂肪花紋和色澤：“你喜歡吃哪種？”
“你定，”鄭屹凱的目光落在旁邊的海鮮櫃，“除了內臟，其他不忌口，你喜歡的我都行。蝦滑來一盒？”
“好啊。”尹明揚從善如流。
購物車漸漸堆滿，葷素搭配，散發著令人愉悅的生活氣息。
調味料區也是重頭戲。尹明揚拿起了一包川渝風味牛油火鍋底料，包裝上的紅油圖片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她躍躍欲試地看著鄭屹凱。
“養生派”鄭屹凱卻同時拿起一包番茄鍋底。
“家裡的鍋是鴛鴦的嗎？”他突然發問。
“是啊。你不吃辣也行的，一人半鍋，各管各的。”
“各管各……”得到了確切的答覆，鄭屹凱卻因為回答裡的另一句沉默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購物車裡的飲料瓶身，像是下了甚麼決心，問出了一個更突兀，還有些“傻氣”的問題：
“那……你愛不愛我？”
這問題問得太直接，甚至有些幼稚，尹明揚一時也反應不過來。只是對面男人那副帶著點忐忑，又認真求證的樣子，配上溼漉漉的眼神，像極了某種會搖尾巴的犬科動物。
“那，猜猜我有多愛你。”尹明揚推起了購物車，準備去收銀區。
“你告訴我嘛。”鄭屹凱追上去，在收銀臺處看到了某個特定區域——那裡陳列著各式品牌的計生用品，臉又是一紅，心跳也漏了一拍。
尹明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五彩斑斕的各種包裝盒，但眼神裡並沒有羞澀，只有屬於成年女性的清醒。
她並非沒有想過這件事，只是潛意識裡沒覺得應該由自己來提出和準備。
他看向她，眼神裡帶著詢問，聲音也不自覺壓低了：“……要買？”
“對啊，家裡沒有這個東西。”尹明揚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彷彿只是在說明晚的火鍋裡要選些甚麼食材那樣自然。
鄭屹凱的心口被愛意填滿。於他而言，尹明揚一直是天上月。但是在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她也是肉身凡胎，也有七情六慾。
讀書時候，他曾經偷偷去隔壁班的走廊上，觀察過尹明揚。
她總是一派溫和的模樣，細潤的臉，溫潤的眉眼，鼻尖尤其挺翹可愛。
只是他從不敢多看，怕其他人發現，更怕尹明揚發現。
現在，他終於能好好看個夠。
眉眼，面頰，鼻尖，紅唇，在這一刻都屬於他了。
貨架上的品牌和種類不少，尹明揚的目光掃過，並沒有過多的猶豫。
基於以往的習慣和偏好，她拿起了某個常用品牌，仔細看了眼包裝上的數量，又轉身走回他身邊，極其自然地將小盒子放進了已經堆得滿滿的購物車裡。
小盒子悄無聲息地沿著縫隙往下滑，落在了一包鮮嫩的娃娃菜和響鈴卷之間，像是眾多生活必需品中普通的一件。
鄭屹凱的目光隨著那盒子的落下而移動，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他抬起頭，看向尹明揚，又湊在了她耳邊問：“姐姐看過尺寸沒有？太小的戴不上。”
尹明揚尚未來得及回話，忽然一個小蘿蔔頭“刺溜”竄到他們前頭，還奶聲奶氣喊著：“媽媽，站這裡站這裡……”
鄭屹凱試著把他拉到一邊:”小朋友，插隊是不對的。“還看向就站在旁邊的孩子母親，希望她能教育一下。
沒想到孩子媽媽笑眯眯的：“讓讓小孩子嘛，小孩子插個隊又沒事。”
尹明揚和鄭屹凱也一下子噎住了，果然，熊孩子的身後一定有個熊父母啊。
於是，鄭屹凱也笑眯眯地回道：“可愛的小朋友是沒關係的哦。”
眼見著那位媽媽笑得更開心，鄭屹凱繼續說著：“可是這位小朋友又不可愛，我為甚麼要讓啊？”
那位媽媽的笑容整個僵在臉上，一把將小孩子抱起來：“切，難道你們不生孩子？等你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
周圍的人低低鬨笑，那位媽媽哼了一聲，換了遠處的一條隊伍，又狠狠瞪了他們一眼。
隊伍向前移動，收銀員熟練地掃描起各項商品，當掃描到那個小盒子時，年輕的收銀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如常地拿起、掃描。尹明揚同鄭屹凱的表情也無比鎮定，彷彿那只是一盒普通的糖果或口香糖。
尹明揚掏出手機結了帳，鄭屹凱在一旁把商品分門別類地裝進環保袋裡，卻將那個小盒子裝進了大衣的口袋。
午後陽光正好，尹明揚走在前面，鄭屹凱拎著兩大包“戰利品”亦步亦趨。
二人掃開門禁剛要進樓，背後傳來一聲“哎等等等等！”居然是剛才超市裡的寶媽。
尹明揚平日裡不善與樓裡其他鄰居打交道，鄭屹凱想緩和一下氣氛，主動詢問那位媽媽要去幾樓。
“可不稀罕你按。”寶媽自顧自按下了樓層：“我知道你們，住5樓的嘛。小姑娘早出晚歸不知道幹些甚麼工作，還包個小白臉。”
“你？”鄭屹凱此刻很後悔當時為她留門的行為，剛才應該把她關在外面才好。
尹明揚卻笑了：“是啊，也得我又美又有錢，才能包到一個那麼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