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好嗎
到家後，鄭屹凱坐在客廳沙發上，翻出了平板準備看文獻。驀的，卻又想起了尹明揚。
那個十七歲時在暗夜的體育館裡照亮他的人，那個二十歲時在走廊盡頭遞給他一粒糖的人，那個二十三歲時告訴他人生很短，不要浪費的人。
她是一個那麼好看又那麼溫暖的人。
和她比起來，鄭屹凱覺得自己太骯髒又太卑微了。
可即使是這樣，他還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提心吊膽地去接近她。
想要站在她身邊啊……
想要牽她的手啊……
時間在靜謐中流淌。
鄭屹凱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忙碌了一天的疲憊感開始湧上來。
還沒到尹明揚下班的時間。
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蜷縮在沙發角落，眼皮有點沉。
下了班已經是凌晨，冬日的寒風凜冽。尹明揚匆匆過了馬路，拐進熟悉的小區。
走進樓前她抬頭望了一眼，客廳裡的燈還敞亮著。那個人，是在等她回家嗎？
明明是隻載著她一個人的直達電梯，卻好像上升得格外緩慢。
開啟門，卻沒有意想之中的招呼聲，再一看，原來鄭屹凱在沙發上睡著了。
尹明揚輕輕地換下鞋，關掉了客廳刺眼的大燈，只留了沙發旁那盞落地燈。昏黃的光線變得更加朦朧。
她走到沙發邊，沒有坐下，而是站著，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鄭屹凱被圈在夜燈籠罩的暖光裡。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在淺色的沙發上陷下去一塊。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倦意。
睡著的鄭屹凱顯得毫無防備，平日裡的活潑小狗勁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縷碎髮調皮地搭在額前，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恍恍惚惚間，鄭屹凱只覺得光線似乎暗了一些。勉強睜開眼，才發現是尹明揚已經到家了。
鄭屹凱揉揉眼睛，聲音帶著濃濃的睡意，軟軟的：“你回來了…幾點了？”
“已經過了一點了。”尹明揚回答，目光落在他因為揉眼睛而微微泛紅的眼角。
“哦……”鄭屹凱掙扎著想坐起來，但身體沉得很，“我在等你呀……”完全是下意識的嘟囔。
“困了就去房間睡。”她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比平時柔和了些。
“嗯…”鄭屹凱站起了身子，人卻是搖搖欲墜。尹明揚不得不上手扶住了他，將他的手臂架上了自己的肩膀。
她的動作很穩。科室工作時她攙扶過許多次比鄭屹凱體重更重或是更難以扶穩的患者。
鄭屹凱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聲，腦袋下意識地往尹明揚的臉頰蹭了蹭，像在尋找更舒服的姿勢。
尹明揚瞬間僵住，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邊那具身體的溫熱，還有他髮間淡淡的洗髮水味道，是和她一樣的味道。
走廊上安靜得能聽到她自己的心跳聲。依然沉穩，卻比平時快了幾分。
定了定神，她扶著他，走向他的臥室。
明明才住了一天，房間裡，滿滿都是男性荷爾蒙的味道。
剛沾到柔軟的床鋪，鄭屹凱就自動拉過被子把自己裹住，只露出小半張臉，呼吸再次變得深沉均勻。
尹明揚站在床邊，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了他幾秒。
她伸出手，似乎想替他撥開額前的碎髮，但指尖在離他臉頰還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最終，她只是替他拉下了一點被角。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客廳裡，落地燈的光線依舊溫暖。
尹明揚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寂靜的夜色和零星亮著的燈火，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肩膀處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份沉甸甸的觸感，以及他無意識蹭過來時帶來的胸口的悸動。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剛才被他靠過的位置，那裡彷彿還帶著一絲別樣的溫度。
第二天早上，鄭屹凱是被手機的鬧鐘吵醒的。他坐起來，抓了抓睡得亂糟糟的頭髮，腦子還有點懵。昨晚，他不是在沙發上等尹明揚嗎？怎麼回到床上的？
記憶有點斷片，只記得自己很困，然後，好像有人關了燈？再然後，好像是她把他攙起來的？
鄭屹凱的臉“騰”的一下紅了。
急急捋了幾下頭髮，他衝出房間，發現尹明揚正在客廳裡吃早餐。
“醒了？”尹明揚聽到動靜，語氣如常，平靜無波，“你在家裡吃還是去醫院食堂吃？”
“那個……昨晚……”鄭屹凱支支吾吾，“我……我怎麼回房間的？”
“我叫醒你，你自己走回去的。只是你迷迷糊糊忘了。”她到底還是說了謊。
“天氣冷，睡在沙發上要著涼，影響工作。”這個理由充分，也合情合理，“早飯吃嗎？給你熱一杯牛奶？”
“謝，謝謝，吃的。可是姐姐你今天夜班啊，昨天回家都好晚了今天又早起？”
尹明揚當然不會告訴他是為他特地準備的早飯：“今天上午科室有個業務學習，倒是你，早七人快要遲到了。”
“啊啊啊啊啊。”鄭屹凱衝進客衛，又探出腦袋，“明天咱們兩個都休息，晚上要不要吃火鍋？”
“行啊。”
冬日的暖陽透過走廊的窗戶，撒下明亮的光影。今天是個大晴天。
科室的業務學習，每月都要進行一次，有時候學習些先進技術，也有時候是對患者進行深度分析，以便個性化護理。今天的業務學習是後者。
“今天我們查房的物件是26床的陳奶奶，揚揚你來彙報一下病史吧。”秦蓁蓁主持了這次業務學習。
“26床陳某某，女，62歲，行PCI術後第三天。”尹明揚流暢地彙報著，“昨夜生命體徵平穩，無胸痛再發，目前用藥包括……”
彙報完病史，一行人進了病房。尹明揚走到床邊，溫和地對患者說：“陳奶奶，今天感覺怎麼樣，胸口還悶嗎？”
“好多啦護士小姐，就是傷口還有點疼。”
“這是正常的，您恢復得已經很好了。稍後我們會為您再驗一次血，監測下您的凝血功能，今天您也可以下床稍微活動了。”
“好啊謝謝你們啊。”
一行人正要離開，旁邊的27床奶奶也喊住了尹明揚：“尹小姐，昨天看到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後來韜韜說你就在這裡上班，這段時間你過得好嗎？”
整個查房隊伍瞬間安靜下來，不清楚是該回避還是該留下。
隔壁床和幾名家屬的目光也都在尹明揚和27床奶奶之間來回移動，
“大家都回示教室，我要開始提問了啊，揚揚，你這邊處理好了就過來。”秦蓁蓁給尹明揚使了個眼色，喊走了同事們。
“我很好，奶奶。”尹明揚順勢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拉上了顧展韜外婆的手，“工作很順利，生活也很充實。”
“那就好，那就好。”顧展韜外婆連連點頭，佈滿皺紋的手輕輕拍了拍尹明揚的手背，“你是個好孩子，應該過得幸福。那，尹小姐，有沒有遇到合適的人，照顧你，心疼你？”
問這話時，老人的目光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期待，似乎既希望她過得幸福，又隱隱希望聽到某個特定的答案。
尹明揚的心柔軟下來。她斟酌了一下，也覺得並沒有必要對一位真心關懷自己的長輩隱瞞。
“嗯，遇到了，他對我很好。”
顧展韜外婆的眼睛瞬間暗了一下，但又鬆了一口氣，發出了有些複雜的感慨：“你是個好孩子，是韜韜沒這個福氣。”
尹明揚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微笑著將話題引回病情：“奶奶，您的血壓有點高，心率也不太齊，您最近的降壓藥和抗凝藥都按時吃了嗎？”
“人老了，有時候就忘了。”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您的病情需要好好管理，您的床位醫生是李醫生，他臨床經驗豐富，可是也得您配合，別忘了吃藥呀。我科室還有點事，得先走了，奶奶您保重身體。”
“尹小姐！”老人叫住正要離開的尹明揚，從手腕上褪下一個纏著褪色紅線的翡翠鐲子，拉住她的手就要給她戴上，“這個，你拿著。”
尹明揚嚇了一跳，連忙推拒：“奶奶，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拿著！”老人的態度卻很堅決，力氣也出乎意外的大，“知道你找到了好的歸宿，我也很高興，這個就當是奶奶給你的嫁妝，祝你幸福平安。”
翡翠鐲子觸手溫潤，尹明揚也怕推搡間誤摔了，推拒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奶奶，您的心意我收到了。真的很感謝您，但您先把鐲子戴上，您好好休養，早日康復，就是給我最好的禮物了。”
顧展韜外婆看著她，眼眶微微溼潤，終於不再堅持，只是反覆地拍著她的手背：“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是韜韜沒福氣……”
尹明揚為老人重新戴上鐲子，又關照了幾句記得吃藥，好好休息，終於出了病房。
走出病房，她長長地舒了口氣。一抬頭，又看到了顧展韜。
“揚揚，再給我一次機會。”他要的，不過是一次再愛她的機會而已。
機會？他還嫌上次傷得她不夠深，不夠痛？！她不會蠢得再錯一次。
“只是因為太年輕，沒經歷過一輩子，就都固執的認為，過去那幾年，就是我們的一輩子。顧總，別再糾纏了，別讓我連對你最後的一點耐心都被磨光了。”
彷彿場景倒回上個月，但這次，尹明揚看著顧展韜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出：“我有男朋友了，我們已經住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