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心餐
鄭屹凱提著保溫桶走出電梯，心內科的暖氣撲面而來。
護士站沒有人，大概尹明揚和霍小玉都在某間病室裡忙碌。想了想，他沒有打擾她們，端起保溫桶進了值班房。
昨天自己剛值了班，今天的值班醫生是李博。那小子不在辦公室裡，大概也在某個病房裡檢視患者情況。
走廊上的鈴牌突如其來地響起，“27床請求換藥。27床請求換藥。”尹明揚從走廊盡頭的病室小跑出來，回到護士站按了鈴。又回去拿補液。
時不時又有零零散散的鈴聲響起，霍小玉和尹明揚在走廊上來來回回走個沒完。李博也沒進值班室，估計在辦公室看資料，處理情況。
等到外面的鈴聲終於消停一些，已經是半小時以後了。
鄭屹凱這才出了值班房。
尹明揚正在電腦上掃採血的條形碼，紅外槍滴滴滴地響著。鄭屹凱輕輕走過去，壓住了嗓子，輕喊一句：“護士小姐。”
尹明揚頭也沒抬，眼睛還黏在螢幕上，語氣卻沒有絲毫不耐煩：“您好請說。”
“忙完了先吃飯？”鄭屹凱笑著開口。
掃碼聲戛然而止。尹明揚抬起頭，看見果真是他，眼睛瞬間睜圓了：“你怎麼來了？”
“叔叔阿姨送了點小菜和湯來。我在家喝過一點了。等你晚上下班再吃就該涼透了，我怕你餓著，反正路也不遠，就想著給你送來。”
“揚揚姐，外賣我拿好啦，我先去吃咯。”霍小玉拎著兩個外賣保溫袋一路喊了過來，見到捧著保溫桶的鄭屹凱，立馬轉換了就在嘴邊的話，“揚揚姐，你有愛心晚餐怎麼還跟我點外賣啊。那你快去吃，我下午在家吃得可飽了。”
“……”尹明揚只得接過保溫桶進了更衣室。
開啟保溫桶，湯的溫度正正好，尹明揚捧著保溫桶自帶的小碗，小心地喝了一口，眯起了眼睛：“嗯，還是家裡的味道好。”忙碌的神經在這一刻被熱湯熨貼到舒展開來。
“慢點喝，不著急。”鄭屹凱看著她，“每天都是這麼忙的嗎？”
“你才知道啊鄭大醫生，醫生一張嘴，護士跑斷腿。你們動動手指開一個監測BP h，我們得來來回回去多少次？晚上還有做DSA的，去要送，回來要接，回來監測生命體徵、查血換補液，忙到夠嗆。”湯很好，人也很好，可是她的一口氣還是沒憋住。
鄭屹凱直直地看著尹明揚的眼睛：“我知道晚上忙，人手緊張，但是患者的情況是在不斷變化的，我們的醫囑都是根據患者當下的情況開的，這不是誰動手指誰跑腿的問題。”
但話匣子已經開啟，就再也關不上了，尹明揚也不甘下風：“是是是，你們是醫生，你判斷病情，你下醫囑，天經地義！但活最終是我們來乾的，你們的‘醫療需要’、‘病情需要’，落到實處就是我們得多跑好幾趟，多費多少口舌，多出多少核對的工作量！”
“就說今天吧”尹明揚放下了手上的碗，“27床下午已經抽過一次電解質血常規加凝血，剛才又開了一組血氣和pro，我知道查血是應該的，但你們就不能一次看清楚指標，統籌好再一起開出來嗎？非得像擠牙膏一樣，一下開一點一下開一點？27床奶奶都在那裡抱怨了，說血都被我們抽乾了！”
“可是，”鄭屹凱彷彿穿的不是常服，而是披著白大褂，一臉公事公辦的樣子，“醫生也不是神，不可能提前預知所有變化。如果有些醫囑讓你感到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量，或者對病人造成了困擾，你可以提出質疑，我們一起討論這個醫囑的必要性。但醫護本就是一家，我們之間並不是簡單的下達指令和執行指令，也不是上級下屬的關係，我們應該是最好的合作伙伴。對待患者，我們目標一致，只是分工不同。”
“那只是你以為。哪個病人不是喊大醫生，小護士。治好了病，功勞都是你們的，相反的，一旦有芝麻綠豆大的事就來找護士撒氣。”尹明揚不由自主說出了心聲。
好想回到十七歲那年，揪住那個跟祁雨討論未來志願時的自己，告訴她千萬別學醫。
救死扶傷仍然是她的本心，可是現實的大環境總是給人重重一擊。
好在說出了心底的話，更衣室裡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變得溫和下來。尹明揚仰頭，一口氣喝完了那碗雞湯。
“工作強度大，有情緒正常。但是我們是並行的雙軌，一起負責的，是患者的生命線。姐姐，我很欣賞，那個爭分奪秒搶救時，充滿英氣的你。”鄭屹凱向她湊近了些。物理的雞湯她是喝完了，心靈的雞湯得抓緊灌上。
“別啊。”尹明揚一把捂上他的嘴，“呸呸呸，我剛才說話語氣是重了點，你可別烏鴉嘴，現在快去給我拜一下夜班之神。”
“姐姐對我那麼親密了嗎？”他趁機在她手心裡落下一吻。
“你！？”尹明揚忙縮回手。
“好了，你繼續忙吧，我回去了。“鄭屹凱收拾起保溫桶，站起身。
尹明揚的臉帶著些緋紅：“路上小心點，謝謝你來送飯。”
“跟我還客氣甚麼。”鄭屹凱抬起手，順手把她臉頰邊一縷滑落的碎髮撩到耳後，“明天白天想吃甚麼？我現在去買點菜，明天下午回家給你做。”
“我不挑食，甚麼都行。快回去吧，再待下去，小玉可要酸死了。”尹明揚笑著推了他一下。
鄭屹凱收起保溫桶，笑著衝他揮揮手，轉身離開。
尹明揚回到護士站，感覺夜晚的工作，好像也沒那麼讓人頭疼了。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好聞的，家的味道。
鄭屹凱的身影剛消失在電梯間，霍小玉便滑著椅子湊近了尹明揚：“揚揚姐，鄭醫生可以啊，這麼貼心，還專門送飯上門！這年頭肯下廚的男人可不多。”
“不是他做的，湯是我媽媽燉的，他送過來而已。”尹明揚糾正了一下燉湯的人。
“不是，揚揚姐，真沒想到，你們不止是談戀愛，還同居了？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漏！保密工作做的也太好了吧？”
尹明揚本來繼續在電腦上噼裡啪啦地打著，聞言動作頓了一下，臉上有點熱：“不是同居，他租了我的房子，付租金的。所以也沒甚麼好特意說的。”
“這還沒甚麼好說的？咱們心內科，不，是咱們整棟內科樓有名的‘高嶺之花’被摘走了，這可是大新聞！我本來還以為揚揚姐你對談戀愛沒興趣呢，平時約你逛街吃飯都說要回家，原來是家裡藏著人呢！誒，不對，鄭醫生來科室才大半個月吧？你們一定從前就認識了，對不對？揚揚姐，快，從實招來。”
尹明揚被霍小玉喋喋不休的攻勢說得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但心又像被泡在糖水裡，暖洋洋、軟乎乎的。
“我剛才可看到了哦，他還給你撩頭髮來著，動作可自然了，一看就是相處慣了的，真是叫人羨慕死了。”
兩人相談甚歡，絲毫沒注意走廊上的腳步聲。
尹明揚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退去，正打算告誡小玉好好做事，別再八卦了，被護士臺前站著的男人的一聲輕咳打斷。
還以為是鄭屹凱去又復返，尹明揚的笑意不曾打算收斂，這一幕，全部落進了顧展韜的眸子裡。
尹明揚正對上顧展韜冷若冰霜的臉，還來不及切換表情，而且也不確定他究竟聽到了多少。
“先生您好，請問有甚麼事嗎？”
“我是27床的家屬。想來了解下情況。”
有那一瞬間尹明揚想過這一切是不是顧展韜的故意為之。
上個月是他爺爺住院，今天他又是27床的家屬。
濱海市三甲醫院那麼多，六安醫院又是一家以骨科聞名的醫院，心內科只是中游水準，怎麼會那麼巧。
“請稍等，我為您聯絡下今晚的醫生。”尹明揚拿起電話撥通了醫生辦公室的分機號。
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李博接了起來：“你好心內科辦公室。”
“李醫生，27床家屬想了解下情況，讓他現在去辦公室方便嗎？”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尹明揚告知顧展韜，可以去醫生辦公室。
“你那個住院總小男朋友呢？今天晚上不是他上班？”像是某種暗流洶湧的交鋒，顧展韜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語氣尖酸刻薄。
“我們科室的每位醫生都很專業，27床是今晚值班的李醫生組上的，具體情況問他會比問別的醫生更瞭解些。”尹明揚目光還是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心情複雜難辨。
“19床請求換藥，19床請求換藥。”呼叫鈴牌又響了起來。霍小玉連忙按掉呼叫鈴，衝進治療室去拿更換的補液。
“家屬還有甚麼問題可以去醫生辦公室。這裡是護士站不是問訊處。”她無意與他再多言語，繼續核對起採血管的條碼。
“揚揚，我們能不能重新開始？”他俯瞰著她，可她眉眼平和，看不出心境。
“顧先生，有些東西過期了就該扔掉。”條形碼已經貼完，尹明揚手一鬆，離型紙掉進了垃圾桶，甚至沒有發出聲音，“就像這張廢紙，和某些不該有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