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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滾出去

2026-05-24 作者:葉景清

滾出去

“爺爺!”鄭屹凱處理完一整晚的治療,細緻地跟白班的同儕們交完班,急急換上常服趕去了特需病房。

司機王伯已經代為辦好了出院手續,顧展韜也早已到了。

鄭習群坐在輪椅上,臉色不慍。

“你這個班有甚麼好上的!放著上萬員工的飯碗不顧,跑去學甚麼不著調的醫,白天黑夜地在醫院上班。上班就上班吧,連軸轉到連每天抽個空來看看我的工夫也沒有,這就是你乾的事?!”

鄭習群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顯然動了真怒。這次住院的經歷,非但沒有磨平他的稜角,反而讓他對於掌控孫輩未來走向的偏執之火燃燒得更猛烈。

“爺爺,我是治病救人的。”鄭屹凱試圖辯解,“再說,家裡的事情還有爸爸和哥哥嘛。”

“救人?救誰?”鄭習群厲聲質問,“我這一輩子,建實業,開工廠,養活了多少人?給國家交了多少稅?這才是真正的大功德!是實實在在的根基!你那套一個兩個小打小鬧的,空談甚麼救人?都是空中樓閣!”

“趁早給我收心,回去就跟醫院辭職。你媽那邊我去說!老老實實跟你爸跟你哥學本事,進集團才是正事!”

鄭屹凱想辯駁人人生而平等的價值,但在鄭習群積威甚重的逼視下,只得將話嚥了下去。

一旁沉默的顧展韜,適時開口:“爺爺,您剛出院,身體要緊,不宜動氣。集團那邊,九江那裡的技術研發部最近在籌備康養器械的開發,前景很好,凱凱有醫學的基礎,將來或許更合適……”

“你閉嘴!”鄭習群轉向長孫,眼神更加銳利,“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甚麼?前景很好?哼!那不過是錦上添花的玩意兒!是花架子。咱們家實實在在的是甚麼?是手套!不是那些虛頭巴腦的器械!”

“韜韜,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公司交給你,是讓你守住這份家業,把它做大作強,不是讓你搞那些花裡胡哨的‘轉型’!至於你,凱凱——”他的目光帶著恨鐵不成鋼,“給我聽好了,立刻斷了你那些不切實際的念頭,你姓鄭,這個家,有大一半都是你的。”

“爺爺,我真的很想繼續當醫生,昨天早上我還在科室裡搶救成功了一個病人呢。”想起和尹明揚的通力合作,鄭屹凱的嘴角不由得翹起了幾分。

“那你就給我滾出去!”

黑色加長轎車停在了院落裡,梧桐區那棟俯瞰著綠樹成蔭街道的大宅,與其說是鄭家老爺子的居所,不如說是鄭家威嚴與財富的象徵。

空氣中沉澱的微微香氣,落地窗外身處鬧市卻安靜祥和的街景,每一件精挑細選的藝術品,都無聲地宣告著鄭氏的顯赫。這裡是爺爺的世界,一個由財富和地位精心構築的堡壘。

鄭屹凱站在客廳中央,身形挺拔如松,卻與這金碧輝煌的背景格格不入。

樓上鄭屹凱的房間裡,管家陳伯的動作沉穩卻沉默。他將幾件必要的、質地精良但款式低調的衣物,放入一個深灰色的旅行袋。

那些彰顯著“鄭家繼承人”身份的定製西裝、限量腕錶、鑲鑽袖釦和領帶夾,則被重新放回衣帽間深處,如同歸位的展品。這些東西,他一樣也不帶走。

不帶走的,除去物質的價值,更是附著其上的、沉甸甸的家族烙印、爺爺審視的目光、以及那個被期待成為“鄭家接班人”的身份所承載的一切重量與束縛。

“接班人”,想到這個,他轉頭看了坐在沙發上的顧展韜一眼。除去姓氏,他才是名副其實的“下一任接班人”,而自己呢?十七歲那年不慎發現那個秘密之後,這之後的九年都過得像個笑話。

鄭屹凱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客廳。義大利定製的沙發扶手光滑冰涼,他曾在坐在那裡無數次聆聽爺爺關於家族、責任和“正途”的訓誡;頭頂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折射著冰冷的光,映照著家族宴會上虛偽的寒暄和他必須保持的得體微笑;牆上那幅抽象畫價值連城,是爺爺的心頭好,但他從未看懂,也從未試圖去懂。

他的視線最終停留在書房虛掩的門縫上。書房裡有爺爺巨大的紅木書桌,上面常年攤開著古籍和賬冊;有整面牆的書櫃,裡面塞滿了家族史、商業鉅著和爺爺收藏的珍本;角落裡,卻藏著他幼時練字被爺爺斥責後偷偷放起來的一支禿了毛的毛筆……

那些厚重的紅木傢俱,那些象徵著家族榮耀的收藏,都如同生了根,牢牢地嵌在這座大宅裡,與爺爺的意志融為一體。它們屬於鄭家,屬於過往,唯獨不屬於他想要奔赴的、作為一名醫生的未來。

陳伯拉上了旅行袋的拉鍊,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小鄭先生,都按您的意思整理好了。還有別的東西需要嗎?”

鄭屹凱收回目光,眼中沒有一絲留戀。

“其他的,都不要。”他的聲音低沉平穩,是對陳伯說的,更像是對這座大宅的宣告。

他提起那個輕便得與這豪宅極不相稱的旅行袋,背上那個裝著證件和幾本大部頭專業書的雙肩包,轉身走向門口。步履沒有絲毫遲疑,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凱凱,你想清楚,爺爺不是同你開玩笑,今天你走出這個門,他會多惱,你能想到的。”顧展韜開了口。

“別玩甚麼欲擒故縱,準備離家出走?演這種把戲給誰看?”

“不是演戲,我早就想要搬出去住。你知道我接下來住哪裡的,但我不希望你來找我。”鄭屹凱握著門把手,沒有回頭。

明明他坐著,鄭屹凱站著,但這幾年同集團那些老奸巨猾的董事們斡旋,顧展韜的語句自然地帶上了壓迫感:“搬出去是為了你那個上不了檯面的學醫理想,還是為了和她一起住?”

鄭屹凱握緊了門把手,霍然轉身:“甚麼叫上不了檯面?治病救人難道比不上你們那些冷冰冰的利潤數字嗎?爺爺他……他躺在病床上的時候,難道不需要醫生嗎?”

“是需要醫生,但不需要你去當醫生!”顧展韜的聲音陡然拔高,“我這些年為集團付出了多少,犧牲了多少?憑甚麼你就能瀟灑快活!”

“哥,你真的開心嗎?你有沒有一些,自己想做的事?”不等顧展韜回答,鄭屹凱自顧自接了話,“學醫我很開心,爺爺說的也不對。這個家沒有哪些是屬於我的,它將來,全部,都是你的。”

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隔開了兩個世界。

司機王伯早已換上了一輛日常的出行轎車,在門廊處等他。

快步上前接過他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和雙肩包,王伯低頭詢問:“小鄭先生,咱們去哪兒?”

“六安醫院。”鄭屹凱拉開後車門,迅速鑽了進去。

王伯繞到駕駛座,發動了車子。引擎低沉地轟鳴起來,車子平穩地滑下長長的坡道,駛出了宅邸。

車廂內死寂一片,只有空調暖風的嘶嘶聲。

“其實……”王伯一邊從後視鏡裡偷偷看著鄭屹凱,一邊在努力斟酌組織語句,“要不咱們換一個離家裡近點的醫院上班?六安醫院離家裡還是有點距離的。您要是天天回家,或許老先生就不會那麼生氣了。”

“換到哪裡爺爺都不會滿意的。所以,離家遠一點才好。”鄭屹凱閉著眼休息。值了一晚的班,本該在九點多就倒頭睡一覺的,為了接爺爺出院才硬撐著,此刻充滿了疲憊。

“上次鄭老先生不舒服,本來可以直接安排去東華醫院的,後來卻選了小鄭先生您在的六安醫院。鄭老先生今天這樣,也是心疼小鄭先生您。”

“是嗎?”鄭屹凱睜開眼,正對上後視鏡裡王伯那雙寫滿憂慮的眼睛。

從鄭家大宅到六安醫院短短几公里路,卻有二十多個紅綠燈。王伯一路走走停停,花了足足半個多小時。

快到終點的時候,鄭屹凱睜開了微眯的眼:“王伯,不進醫院,下個路口左拐,我住那個小區。”

“小鄭先生您在這裡租了房子啊?那就好那就好。”王伯略略鬆了口氣。他也擔心這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小少爺吃不了生活的苦。

“坐車果然還是不方便啊,花了這麼多時間,平日裡我騎車來回可更快。就停小區門口吧,謝謝王伯。”

“小鄭先生,您上班辛苦了,我開車送您進去。”

“不用啦,我本來,也可以不告訴你我住這裡的。”

“是是。”感到了自己的僭越,王伯穩穩地將車停住,不敢再發一言。

鄭屹凱打了個哈欠,下了車,走到車尾,王伯已經搶先一步開啟了後備箱。

“我幫您……”

“不用。”鄭屹凱再次拒絕。他避開了王伯伸過來的手,甩上了雙肩包,又提起旅行袋。

“等爺爺消了氣,我會常常回家看看的。王伯再見。”

如此一番折騰,時間已臨近中午時分。鄭屹凱刷卡進樓。今天尹明揚的排班是中班,她此刻應該在家的吧?心裡帶著些許小小的期盼。

“咔噠”一聲輕響,他擰開了門鎖。

“你怎麼才回來啊?值完班最晚九點就能到家的啊?”早上起床之後,尹明揚久未等到鄭屹凱,她還猜想他今天下了班住醫院休息室,不回來了。

此刻聽到門鎖響,尹明揚本以為是詹寧或者尹嶸抽空過來看她,起身迎了出來,才見到竟是鄭屹凱。

“我回家拿了點東西,所以晚了。”他熟稔地從鞋櫃裡拿出那雙屬於尹嶸的拖鞋,尹明揚忙制止了他:“不是這雙。”她順手接過鄭屹凱手上的旅行袋,又拿出另一雙毛絨拖鞋,“也不知道你穿幾碼,就按我爸尺寸買的,你穿合適的吧?”

“合適,當然合適。”他俯身抱住尹明揚。

“姐姐,如果我一無所有,只剩一顆真心,你肯不肯收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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