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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齊搶救

2026-05-24 作者:葉景清

齊搶救

溫熱的水流從花灑噴湧而下,氤氳的水汽蒸騰而上,包裹了尹明揚的身體。

她仰起頭,閉上眼睛,任由水流沖刷過肩胛、背脊。

緊繃的神經在水汽中緩緩鬆懈下來。她擠了一泵沐浴露。淡淡的柑橘香,當時和梁曉菁一起買的同款。

沐浴球打出了綿密的泡沫,塗抹在肌膚上,帶來微涼的觸感。

當手指拂過手腕內側,剛才被鄭屹凱摩挲過的地方,好似還殘留著一絲奇異的麻癢。

那個剛剛跟她宣告瞭自己野心的男人在做甚麼?他現在也正在隔壁的浴室裡洗澡吧?是不是,也用了同款沐浴露?

水流嘩嘩,蓋不住腦海裡翻騰的畫面。

他滾燙赤/裸的胸膛,結實溫熱的懷抱,當時血液衝上頭的眩暈感,此刻隔著水霧,竟又隱隱重現。

是對他有一點動心的吧?不然不會情急之下指認他是“現男友”,更不會答應他住進來。

可是,對方是同科室的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萬一以後分手了……

天平的另一邊,一個小人在敲打她:人不要為尚未發生的事而焦慮。

顧展韜已經開始了新戀情,只有自己還在固步自封嗎?

尹明揚關掉花灑,水流戛然而止,世界安靜了下來。

走出淋浴間,鏡子裡反射出的自己是朦朧的。

面板被熱氣蒸騰得粉紅,眼神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嫵媚的慵懶。

身體裡沉睡的某種渴望,帶著一種期待、又陌生的衝動,在血液中奔湧。

是不是該試試,談一場戀愛?

————

電子鐘跳到了日光燈管嗡嗡作響,慘白的光線照亮著心內科的走廊。

夜班護士眼下一片青黑,語速飛快,正在交班:“1床,夜間咳嗽好轉,體溫37.2攝氏度,2床沒甚麼,3床昨日9:00行DSA術,下午說胸悶不適,醫生處理過了,目前生命體徵平穩,無不適主訴,4床夜間血壓波動兩次,最高180/95,給了降壓藥複測140/85,5床……”

口頭交完班,就是床旁交接了,幾名護士隨著夜班護士的腳步一起走進病房,尹明揚今天上的是治療班,留在了護士站清點搶救車。

她開啟搶救車的抽屜,專注地掃過每一支安瓿、每一袋液體、每一樣器械。確認無誤後,尹明揚利落地在藥品器械清點本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護士長!護士長在不在?這到底怎麼回事啊?!”一個穿著考究、妝容精緻的中年女人衝到護士站前,手指用力地敲著檯面,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滿是煩躁,“我爸!3床的!昨天已經做了心臟造影,說觀察一天沒事就能出院!這都觀察快24小時了!怎麼還沒安排出院?!我們機票都老早訂好了!下午的飛機!耽誤了算誰的?!”

尹明揚放下手上的清點本,抬起頭,臉上是職業性的溫和,但眼神裡帶著一絲無奈:“護士長在兜房,等等就會到你們那間的。女士,您別急。早上同事交班說3床老先生的造影結果雖然大致正常,但昨天下午他自述有點胸悶,值班醫生出於謹慎,建議再觀察一天,複查個心電圖和心肌酶譜,確保萬無一失再出院。這也是為老先生負責。”

“胸悶?他就是躺久了有點不舒服!我看就是你們小題大做!故意拖著不讓走!”中年女人的聲音拔得更高,引得走廊裡其他家屬紛紛側目,“趕緊給我辦出院!現在!立刻!把管床醫生給我叫來!人呢?”

尹明揚還想解釋,一個低沉冷硬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我就是床位醫生。”

鄭屹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護士站。他手裡拿著查房記錄本,臉色平靜。他剛從隔壁病房查完房出來。

“你就是床位醫生?”中年女人立刻調轉炮火,“我爸明明沒事了,你們憑甚麼扣著不讓出院?還說甚麼胸悶要觀察?我看就是你們想多收一天住院費!你年紀輕輕懂甚麼呀?這裡主任醫生有沒有?找他來!”

鄭屹凱沒理會她的指責:“女士,老先生昨天下午自訴胸悶,伴有輕微出汗。當時測血壓150/90,心率102次/分。值班醫生給予吸氧、硝酸甘油舌下含服後緩解。但作為他的主治醫生,我認為在心臟介入術後出現這種情況,必須排除遲發併發症的可能。複查結果出來前,不能出院。這是醫療原則,也是對病人負責。”他語速平穩,陳述事實,沒有絲毫讓步的餘地。

“負責?我看你們是怕擔責任!”中年女人氣得臉通紅,“我爸自己都說沒事了!給我找個主任醫生來,我不跟你這樣的小年輕說。”

“女士,”鄭屹凱打斷她,語氣更冷了幾分,“醫療決策,由醫生根據病情和檢查結果做出,不是由病人或家屬的感覺決定。”他沒有急於辯解自己的資歷。

交接班大軍還沒走完一半房間,尹明揚只聽見走廊上的呼叫鈴急促響起。同時,小玉也衝出了房門大叫:“揚揚姐,推搶救車,19床不好了!”

守在床邊的家屬手足無措:“醫生,醫生,快來啊!”

鄭屹凱已經飛奔過去,只見19床那位患有多年慢性心臟病的大爺,他的臉色慘白,嘴唇和甲床都是紫紺。

“氧流量調到八升,5糖水到50,多巴胺200毫克,5毫升每小時靜推!快,靜脈通路開了嗎!”

“我們,我們今天要出院了,昨晚就把針拔了……”家屬囁嚅。

搶救車推到了。秦蓁蓁已經選好了大爺右側手肘的靜脈,小玉在忙著抽藥,夜班護士去了治療室拿推泵,尹明揚迅速消毒,進針,動作行雲流水。

監護儀的報警聲,高流量氧氣的咕嚕聲,老人痛苦的喘息聲和家屬壓抑的哭泣聲交織在一起。

“氧飽和度多少了?再測個血壓。”

“氧飽92,BP80/42,心率120。”

“再查個血氣和pro—BNP。”

“好。”尹明揚利落地應到,著手準備採血管。

危機暫時解除,大爺的模樣不再那麼駭人,紫紺的口唇和甲床也轉回了一些。其他患者和家屬也都屏息看著,時間其實也才過去了幾分鐘,搶救的緊張氣氛還未全部散去。

家屬這時才敢稍微靠近,帶著哭腔問:“醫生…我爸…我爸他…”

“暫時穩定了。”鄭屹凱看向家屬,語氣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急性心衰發作,很危險,但剛才處理及時。現在需要嚴密觀察,今天暫時就不出院了,我看下有沒有床位,等下安排你們轉去CCU治療。記住,絕對臥床休息,不能下地,情緒不能激動,一切聽護士安排。”

“謝謝…謝謝醫生!謝謝護士!謝謝你們救了我爸!”家屬泣不成聲,不住地鞠躬。

鄭屹凱抬眼看向尹明揚。她亦在看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無聲地傳遞著只有他們才懂的默契和認可——在死神揮舞鐮刀的陰影下,他們是彼此最可靠的後盾。

19床的床位護士暫時留下處理後續事宜,尹明揚整理了一下搶救車,推回了治療室。

回到護士站,尹明揚拿起桌上的筆和護理記錄單,開始補寫剛才心衰搶救的記錄。鄭屹凱也回到辦公室開始錄入搶救用藥和生命體徵變化。

其餘接班的護士們也兜完了房,陸陸續續準備起接下來的晨間事宜。

剛才的那位中年女性站在19床病房門口看完了全程,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只留下尷尬和一絲後怕。她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胡攪蠻纏,在真正的生死威脅面前,是多麼的可笑和不合時宜。

無聲的戰役已經落幕,心內科的走廊,又暫時恢復了平靜。當然,只是暫時的。

“護士!護士呢?!19床的藥輸完了!怎麼還沒人來換啊?!你們怎麼回事啊?”剛才那位心衰老人的家屬,此刻臉上焦急褪去,換上了一副不耐煩的、彷彿全世界都欠他的表情,站在護士站外大聲嚷嚷。

“來了來了!”小玉匆匆奔進治療室拿起了下一袋補液,床位護士也盡力安撫家屬:“CCU床位已經聯絡好了,等下我們治療班護士就會帶您一起推床過去的。”

尹明揚站在護士站整理文書。舉手向家屬示意:“已經電話聯絡過轉運的後勤師傅了,稍後就來。”

“有時候,”鄭屹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只有站在近旁的尹明揚能聽清,“…救人容易,應付人難。”

尹明揚聞言,轉過頭看向他。她聽懂了這句話裡的潛臺詞——是在說她剛應對完生死搶救,又要立刻面對家屬的無理取鬧。是在說這份工作的雙重重壓。

一絲暖流,混合著酸澀,悄然滑過尹明揚的心底。被理解,讓她有些鼻酸。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最終卻只化作一個同樣帶著無奈和理解的弧度。

“是啊,”她輕聲附和,聲音也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只有同袍才懂的共鳴,“特別是剛跟閻王爺搶完人,轉頭就得應付這些…雞毛蒜皮。”她用了“雞毛蒜皮”這個詞,語氣裡沒有抱怨,只有一種深深的、看透了的疲憊。

“下午我休息,回家給你做點好吃的?你晚上到家熱一熱就行。碗筷也能放到我明天早上到家洗。昨天我看了,冰箱裡有豬頸肉,給你烤一下?再蒸個西蘭花燒一盅牛尾湯?”

“喲喲,年輕人!”雖然不知道聊天內容,但是看到兩個人耳語而湊上前的秦蓁蓁,“你們兩個談戀愛了啊?”

“噓。”鄭屹凱忙把護士長拉進治療室,“她還沒答應我呢,是我自己一廂情願。”

“那鄭醫生你可得加油,我們揚揚可是很優秀的。我就說嘛,鄭醫生髮的朋友圈,科裡大家都點贊評論了,怎麼就揚揚沒給你點贊。”

“我沒給他點贊?”尹明揚聽的雲裡霧裡,才突然想起來由於自己的反覆拒絕,她跟本沒加上他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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