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狼詞
也許是早年被反詐宣傳教得太好，在尹明揚的各種通訊錄裡，每個人的備註都設定成了真名。一方面聯絡時候輸入名字更容易找到，一方面是即使手機丟失，也不會輕易讓壞人從“爸爸、媽媽、二大爺”這類稱呼中騙到一點。
所以詹寧和尹嶸，在尹明揚的微信聯絡人裡，也都是全名的形式存在。
“揚揚啊，下班了啊，飯吃過了沒？我跟你說……”
影片那頭，詹寧帶著慣常的熱情，只是在她看清螢幕的瞬間，聲音戛然而止。
尹明揚“！！！”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母親眼中瞬間爆發出的八卦光芒。
鄭屹凱“？？？”他後知後覺地發現氣氛不對，順著尹明揚僵直的眼神，看到了螢幕裡那位和尹明揚有幾分相似，正用無比慈愛且探究的目光盯著自己的阿姨。
“阿姨好！”他腰板瞬間挺得筆直，換上了“見家長”的標準八顆牙笑容。
影片那頭，詹寧已經從短暫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臉上迅速綻放出無比燦爛、無比欣慰、甚至帶著點“我懂我懂”的笑容。
“揚揚，有客人在家啊。”詹寧拉長了語調，眼神在尹明揚和鄭屹凱之間逡巡，彷彿在欣賞甚麼絕世珍寶。“小夥子長得真帥，哎呀，我打擾你們了？”
“媽，不是的！他是我……”尹明揚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急切地想解釋。
“同事！”鄭屹凱幾乎是同時搶答，帶著一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急切，“我是揚揚姐的同事，心內科的醫生，我叫鄭屹凱，我們就是，就是正好在討論一個病例！對，病例！”他轉頭看向尹明揚，使了個眼色，不敢偏頭看向手機裡詹寧能看透一切的眼神。
“哦——同事啊——”詹寧拖長了尾音，臉上的笑容更意味深長，眼神裡寫滿了“你騙誰呢”。
“媽，你別亂猜，我們就是普通同事，正好有點工作上的事找我。我晚點再打給你！”尹明揚語速飛快，手指已經懸在了紅色按鍵上方。
“好好好，普通同事，媽媽懂。”詹寧笑到見牙不見眼，在被結束通話前，及時補充了一句“小夥子跟我們家揚揚好好相處哦。”
“嘟”影片被尹明揚結束通話了。
尹明揚握著手機，低著頭，詹寧的那幾句“打擾了”、“好好處”，在小小的廚房裡盤旋。
鄭屹凱也僵在原地，尷尬和一種難以言語的、隱秘的狂喜交織在一起，衝擊著他的神經。
“姐姐？”他小心翼翼，卻又帶著一絲藏不住的雀躍，“那個，阿姨她好像誤會了？”
明知故問！
尹明揚抬起頭，瞪了他一眼。
烘乾機傳來一陣工作完成的音樂，是之前放進去烘曬的床也適時地推送了“［乾衣完成］，請及時取出衣物並清理桶內的過濾網哦。”
“洗衣機和烘乾機都在你那個衛生間，因為我洗衣服的時候也會進去，所以請保持那間環境清潔衛生，使用時記得鎖門。床單被套已經放在床上了，你自己套一下吧。”
尹明揚快步走向自己的臥室，關上了房門，給詹寧回撥過去。
“揚揚啊！”母親興奮的聲音能穿透螢幕。
“剛才那個小夥子呢？你們發展到哪一步了？戀愛？還是，已經在同居了？沒關係，媽媽不介意，只要你們措施做好，享受享受，女孩子也不吃虧。”
尹明揚臉一紅，詹寧說的甚麼虎狼之詞。
“媽你在說甚麼呢！沒有戀愛，更沒有同居。曉菁跟著男朋友去他那裡發展了，所以房間空了出來。正好那個新同事想在單位附近找房子住，我就租給了他。卡號我等等會給他，晚點應該就會打到你卡上，付一押一。”
“切——誰信啊。揚揚，媽媽是過來人，剛才那小夥子看你的眼神，嘖嘖嘖，都快拉絲了，藏都藏不住！跟媽說實話，你心裡，是不是也……”
“媽！”尹明揚簡直要抓狂。
“沒有，真的沒有，我對他沒那種想法。沉迷工作，現在不想談戀愛。我掛了啊。”
“哎等等。”詹寧急忙叫住她，壓低了聲音，“行行，我不多管你，但是揚揚啊，媽跟你說，這年頭遇到個真心實意的人不容易，你可別端著架子把人嚇跑了，該把握的還是要把握。房租甚麼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這個人對你好。加油！”
說完，還比了個加油的手勢，才結束通話影片。
尹明揚看著螢幕上的“通話時長”長長地嘆了口氣。和顧展韜分手以後，詹寧雖然花式催戀催婚，但今天這樣的“享受、不吃虧”之類的詞語，還真是第一次出現。
是不是詹寧閒來無事手機短影片刷太多了，下次回家該給老年人淨淨網？
或者，再讓“現男友”去詹寧那裡演上一回，省得過年時候她又要碎碎念。
“篤篤篤”臥室門被禮貌叩響。尹明揚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影片時候說話的音量，應該不會被他聽到吧？
“有事嗎？”她隔著房門問，並沒有開啟。
“姐姐現在需要用洗衣機和烘乾機嗎？我想要洗個澡。”
“你先用吧，衣服我等等再洗。”
“好。”
結束了對話，尹明揚坐到了梳妝檯前。
檯燈柔和的光線籠罩著她，也照亮了鏡中她略顯迷茫的眼神。
答應讓他住進來，是引狼入室，還是能完美解決掉父母那裡的催戀催婚？
她拿起卸妝油，瓶身冰涼的觸感讓她稍微回神。就在她擰開瓶蓋，準備倒上化妝棉的瞬間——
“啪！”
眼前驟然一黑。不僅是檯燈，整個房間的光源瞬間熄滅。
尹明揚放下手上的化妝棉和卸妝油，藉著窗簾外傳來的路燈光，先摸到了自己的手機，開啟了手電筒。
是不是空氣開關跳閘？
她想去客廳看看情況，房門一開，卻撞上一個溫熱堅實的懷抱。
鄭屹凱的手臂幾乎是本能地圈住她，穩住了她，溫熱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小心。”
手機的微光正好打在他身上，照出他的健美身形。男人上半身赤／裸，寬肩窄腰，還有堅實飽滿的胸肌和肌理分明的小腹。
尹明揚倒吸一口冷氣：“你怎麼沒穿衣服！”
詹寧幾分鐘前說的各種虎狼之詞在她腦海裡演起了跑馬燈。
她不是未經人事的小姑娘，早先同顧展韜在一起的時候，兩人也曾有過深入的默契交流。
只是記憶裡那些身體上的快樂都被後來分手的傷感對沖得乾乾淨淨。
“我剛才說了我要去洗澡了啊姐姐！明天還得值班呢，早七人當然要早點睡啊。誰知道剛脫了衣服就突然沒電了，我這才出來看看。”
“鬆手，先把衣服去穿上！”尹明揚努力維持鎮定。這不是平日裡隔著白大褂的模糊輪廓，而是真實的，充滿侵略性的男性軀體，帶著滾燙的溫度和無聲的壓迫感。
鄭屹凱的食指和中指在她的腕骨內側摩挲了一下，感受到她脈搏的強烈搏動：“你心動過速了，姐姐。”
他下了個專業診斷，揭露她的慌亂。
“我提出想要住在這裡，不是一時興起，更不是甚麼‘恰好需要住處’。”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她，“從在走廊裡，你把我拉過去當‘擋箭牌’的那一刻開始，或者說，從更早之前……”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最終選擇了更直接的方式，“我就沒打算只當一個被你用完就丟開的‘鄭醫生’。”
鄭屹凱的目光不是往日的放鬆柔和，而是一種無法掩飾的熾熱。
黑暗裡，他只是這樣看著他，用那雙暴露了真實情緒的眼睛，看著她。
“你對我也有感覺的對不對？不然你從一開始就不會指著我，說我是你的‘男朋友’。今天也不會答應我讓我住進來。承認吧，你也對我動心的。”
血液似乎衝上了頭頂，她看不見自己的臉是不是已經緋紅。幸好只有手機的亮光，他應該也發現不了。她抽回手，想反駁，但所有的聲音都堵在喉嚨裡。
“我想，先去看電閘。”她僵硬地顧左右而言他。
“我去看。這些事情該男人做的。手機給我。”
鄭屹凱拿著手機去了客廳，黑暗的走廊裡，尹明揚沒有動。
剛才被他扶住的觸感和溫度，揮之不去。心跳依然很快，卻不是最開始的驚嚇。
隨著“啪嗒”一聲輕響，空氣開關被推上，屋裡重新亮了起來。尹明揚被突然的光線刺得眯了下眼。
“總閘跳了。可能是某個電器突然短路了。”燈光下的鄭屹凱膚色白皙，線條流暢，兩旁的腹壁靜脈向下延伸，消失在被運動褲遮擋的地方，卻更讓人想入非非。
尹明揚慌張移開視線，心臟在胸腔裡卜卜跳動。
“和我談戀愛不累人，也不耗時間和精力。”鄭屹凱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會做飯，會做家務，會修電路。滿分一百分的話，我給自己打85分吧。”他遞過她的手機。
“剩下的15分要怎麼打，試過你才知道。我去洗澡了，會記得鎖門的。晚安，姐姐。明天科室見。”
鎖著屏的手機上，顯示著詹寧剛才發來的文字資訊。
好好把握。
記得試試貨。
媽支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