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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新租客

2026-05-24 作者:葉景清

新租客

初冬的晚風帶著涼意。鄭屹凱拎著兩包乾溼垃圾快步走向小區的垃圾房。

走過一個轉角,正準備把袋子甩進垃圾桶,他的腳步頓住了。

旁邊空地上停著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轎車,漆色在路燈下也是極亮,完美地融合了低調和囂張。是他熟悉的車牌號。

“哐當”一聲悶響,垃圾袋被他扔了進去,濺起一點幾不可見的灰塵。

他轉身,想裝作甚麼都沒看見,直接繞開那輛車和車上的人。

“凱凱。”顧展韜下車喊住了他。

暮色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卻遮不住他的探究目光。

鄭屹凱停下腳步,側過身:“有事?”聲音不高,帶著拒人千里之外的疏離。

顧展韜像是發現了甚麼有趣的事,短促地笑了一聲。“你這是乘虛而入了?動作挺快啊。”

夜晚的風似乎更涼了。

鄭屹凱臉色平靜:“她室友退租了,剛好空了個房間。家裡的垃圾桶不留隔夜的垃圾,我下樓倒了。就這麼簡單。”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顧展韜向前逼近一步:“裝甚麼好人?凱凱,你那點心思,藏了幾年了?真當別人是瞎子?”

鄭屹凱的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他看著顧展韜那張寫滿怒意的臉,數年來沉默注視尹明揚與他出雙入對的畫面碎片般閃過。

“不是我乘虛而入,是你自己把最好的她弄丟了,哥。”他第一次毫不避諱地注視著顧展韜的眼睛。

“我是暗戀了她很多年,考醫學院也有一部分是為了她。但我從來沒試圖過介入你們。”

鄭屹凱將手伸進口袋,指尖觸碰到了梁曉菁留下的鑰匙。他緊緊攥住那串鑰匙,冰冷的金屬稜角硌著指腹,帶來現實的真實感。

樓上某個視窗,透出溫暖的,屬於家的燈光。

冰涼的空氣灌滿肺腑,鄭屹凱穩了穩呼吸:“特需病房的同事通知我後天爺爺能出院了,你也一起來接他回家吧。”

他轉身走向單元樓,不在乎顧展韜怎麼看他,他在乎的,只有樓上那個人。

“你怎麼去了那麼久?是沒找到路嗎?”

鄭屹凱換好拖鞋,剛走進客廳,一眼就看到尹明揚還在廚房忙碌。幾縷不聽話的碎髮從鯊魚夾裡掉出來,貼在她白皙的後頸上。

“袋子有點漏,收拾了一下。”鄭屹凱應了一聲。他走向廚房,刻意讓自己的語氣輕鬆起來,“剛才說等我回來就跟我說家裡的東西都放在哪兒的,我需不需要拿一本筆記本來記下來啊?”

他開啟水龍頭,冰涼的水流沖刷掉指尖看不見的汙漬,也沖刷掉他心頭翻湧的情緒。

暗戀了那麼多年的人,如今可以生活在一個屋簷下,雖然只是她的新租客,雖然她說她目前不想談戀愛,但山不過來,他過去。

———

第一次注意到她的那天是個高二的雨天,他剛知道了一個大秘密,逃了晚自習跑進學校籃球館。

角落裡,有個懸掛著的沉重沙袋,像一個等待被擊打的黑色標靶。他沒有拳套,只是用盡全身力氣,狠狠砸在帆布表面上。

沙袋只是輕輕晃了晃,指關節卻一陣鈍痛。

“騙子,騙子,都是騙子!”

他又是一拳砸過去,毫無章法,只有最原始的發洩。

每一次揮拳,眼前都閃過母親那張年輕而陌生的臉。憤怒、被欺瞞,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對母親形象崩塌的失落感,種種情緒夾雜在一起,化為拳頭上的力量,瘋狂地傾瀉在面前這個沉默的、只知承受的物體上。

指關節的面板很快被磨破,傳來陣陣火辣辣的痛。

“為甚麼?為甚麼?!”喉嚨裡發出嘶啞的、不成調的咆哮。

不知道過了多久,力氣彷彿被抽乾,肺部也火燎燎地痛,他猛地停下,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心臟瘋狂跳動的巨響。

就在這力竭的間隙裡,一陣細微的聲響傳了過來。

是女孩子的說話聲。輕柔的,帶著安撫的意味。

他下意識地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是來自器械室虛掩的門縫。

鬼使神差地,他無聲地走了過去,屏住呼吸,朝裡面窺探。

器械室裡亮著燈,光線明亮,墨綠色的體測墊鋪在地上。墊子上,一個略豐滿的女生正滿頭大汗地做著仰臥起坐。他認得,是隔壁班的祁雨。因為身材的原因有時會變成男同學們的聊天談資。

她臉色漲紅,每一次艱難地抬起上半身時都伴隨著沉重的喘息,顯然已經筋疲力盡。

而攫住他目光的,是墊子旁跪坐的那個身影。

是尹明揚。儘管當時他還沒知道她的名字。

她雙膝併攏跪坐在墊子邊緣,為了方便動作,校服運動褲捲起了一小截,露出纖細的腳踝。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全神貫注,雙手正用力地按壓在祁雨的腳背上。

“48!”尹明揚的聲音帶著一股激勵人心的力量,“好樣的,最後一個,用盡全力!”

祁雨咬緊牙關,極其艱難地再次抬起了沉重的上半身,幾乎是用額頭碰到的膝蓋。

“49!太棒了,祁雨,你做到了!50!”

祁雨躺回墊子,大口喘著粗氣。尹明揚拿起放在一邊的校服外套,輕輕蓋在祁雨因為劇烈運動而汗溼的身上。“別急著起來,當心頭暈。”她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將祁雨黏在汗溼額頭上的一縷溼發輕輕撥開,別到耳後。

“先別說話,緩口氣,我去給你拿保溫杯。”是一種超越了言語的關切和溫柔。

時間彷彿凝滯了,指關節上火辣辣的疼痛,胸腔裡翻騰的憤怒,還有抽屜深處母親的舊照片,沉重的將要把他壓垮的灰暗,被器械室裡透出的,籠罩在尹明揚身上的明亮燈光短暫驅散了。

是在那時突然對這個心善的女孩子上了心吧。

———

“專業書那麼厚你都背的下,家裡那點東西哪需要用本子記。吶,垃圾袋在這裡,保鮮袋在這個抽屜,一次性筷子叉子在這裡,如果不做飯的話,知道這些足夠了。做飯的話,調料鍋鏟做完都要放回原處,油煙機灶臺也要擦。大米在這個塑膠箱裡。”尹明揚開啟一個個櫃子,指給他看。每類物品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明天早飯吃甚麼?各做各的嗎?還是我一起都做了?我看看冰箱裡有些甚麼。”鄭屹凱趁熱打鐵,想抓住女人的心也得先抓住她的胃。

雖然家裡條件優渥,但他也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醫院實習之後日夜顛倒常常晝伏夜出,等到想吃的時候店家都已歇業。於是學會了在寢室電磁爐做這做那,不止解決了自己口腹之慾,還能養活隔壁寢的幾個餓狼同期。區區做飯,拿下。

“日班的時候我通常直接去醫院食堂解決。各管各的吧。”倒不是尹明揚不給他表現的機會,打工人的早上時間多緊張,實在沒有閒心一人食之後再處理廚房的鍋碗瓢盆。

“我還沒加上姐姐的微信呢,這樣的話房租怎麼給你呢。”一計不成,鄭屹凱又生一計。釘釘涉及金錢交易可沒有那麼好用。

“我等下給你個銀行卡號,你才上班沒多久,就,付一押一吧,正好現在是月初。這個月的租金按實際天數算,今天打完之後,接下來每個月一號打到銀行卡上就行。”尹明揚還是拒絕了他的請求。

“我不理解為甚麼姐姐對我這麼嚴防死守?”鄭屹凱像某種被主人遺棄的犬科動物,溼漉漉的眼神裡充滿了不解和控訴。

“你都拒絕我兩次了!上一次在樓梯間,你說我們工作有群聊。這次你又說可以打到銀行卡。下一次是甚麼理由?讓我猜猜?手機沒電?姐姐,你都讓我住進來了,加一個微信還不行嗎?你看我像壞人嗎?我長得這麼人畜無害。”他甚至指著自己的臉,試圖增加說服力。

尹明揚被他連珠炮似的質問弄得措手不及。她微微蹙眉,聲音保持著一貫的清冷平靜,但仔細聽,能捕捉到一絲不易察覺的……頭疼?

“私人微信我只用來加家人和非常親密的朋友,不太方便加同事。抱歉。”她習慣了顧展韜的沉穩內斂,對這種直白熱烈,還帶著孩子氣的進攻毫無經驗。

“可是我們現在是室友啊!”鄭屹凱語氣更委屈了,“你就加我一下嘛。”他掏出了手機,開啟了自己的二維碼。

尹明揚擦完水池周邊的水,絞乾抹布掛在一邊,又在洗手。“我再考慮一下吧,現在我先……”

微波爐前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伴隨著響亮的微信視訊通話提示音。是為詹寧設定的獨家鈴聲。

“要幫你接嗎?”

“不用不用。”尹明揚心裡“咯噔”一下。母親這個時間打影片來,八成是例行查崗。她匆匆拿起手機,想先掛掉,回房間再回撥過去。

然而,就在她手觸到手機的瞬間,沒擦乾的那滴水替她按下了綠色的接聽鍵。

於是,手機忠實地將這邊的情景傳遞了過去。

螢幕上是頭髮微亂的尹明揚和舉著自己手機站在她身邊的鄭屹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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