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蘋果
尹明揚盯著手機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
這個工作軟體最大的壞處,就是會向對方顯示訊息已讀,這下倒好,只能回覆他[還沒有。]
訊息發出去之後,對話方塊上立刻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鄭屹凱:[所以,房間還在招租嗎?]
尹明揚看著手機螢幕,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讓鄭屹凱搬進來合租,這個念頭讓她的心跳突然快了幾分。
猶豫了幾秒,尹明揚深吸一口氣,決定先問清楚:[你是認真的?]
鄭屹凱:[當然,值了班再趕回去好累,可是不回去的話,成天住休息室也太苦了。住院總住院總,就是總住醫院的意思吧。]
尹明揚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好久。理智告訴她應該及時拒絕,但想到這一週找室友的種種不順,又有些動搖。
除了性別不合適,鄭屹凱其他每一點都是個很合適的人選——作息規律,規律到她可以知道他每天的排班;愛乾淨,這點也沒的說;好相處,應該,也不難相處吧。
就在她猶豫的時候,鄭屹凱又發來一條[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這句話反倒激起了她的好勝心,孤男寡女又如何,只要她自己行得正坐得直,男租客也沒甚麼大不了。
她快速回復[沒甚麼不方便的,你打算甚麼時候住進來?]
鄭屹凱[後天早上十點?值完班不想再睡休息室了。]
尹明揚[好。]
放下手機,尹明揚才意識到自己答應了甚麼。她起身,準備去收拾一下空置了一週的次臥。
次臥跟先前一樣空空蕩蕩。尹明揚翻出一套灰色的床品,又將床墊和枕頭塞進烘乾機,開啟陽光除蟎模式。
客衛裡面,還有一些梁曉菁留下的洗護用品。尹明揚收拾起一些屬於女生的個人衛生用品,拿到了自己主臥的衛生間。剩下的那些,男女均可用吧。
書房和廚房沒有格外需要收拾的地方,每週上門一次的家政阿姨會定期處理衛生死角。
門鈴在此刻突然響起,尹明揚以為是自己剛才手滑,不知不覺間還是點了份外賣。電話接起,樓下站著的卻是笑嘻嘻的鄭屹凱。
電梯坐上樓用不了多久,尹明揚感覺自己才剛掛上可視門鈴,大門已經傳來三聲輕響。
尹明揚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一口氣才開啟門。
鄭屹凱站在門外,揹著一個雙肩包,手上拎著幾個飯盒。
“睡在值班室好幾天了,迫不及待想擁有一張起床後不用恢復原樣的床。”
他自然地將飯盒遞給尹明揚就去拿尹嶸的拖鞋:“吃了嗎?我剛在食堂打包的。不知道你有甚麼忌口的,隨便挑了點我自己愛吃的。”
尹明揚接過他遞來的“外賣”:“謝謝。我剛才正好想喊外賣。”
“不過,你確定真的要住這裡嗎?”
“會不方便?”鄭屹凱接過她的話,嘴角微微上揚,“我以為,我們認識已經夠久了,應該不會有甚麼問題。”
尹明揚被他看得不自在:“我只是確認一下,畢竟合租和做同事還是不一樣的。”
“我保證不會帶人回來開派對,也不會半夜大聲外放音樂和影片。”鄭屹凱的語氣帶著一絲調侃,“而且我的值班表很規律,你可以提前知道我甚麼時候日班,甚麼時候值班,甚麼時候在家。”
尹明揚忍不住笑了:“這聽起來比我之前聊的幾個租客靠譜多了。”
“所以,成交?”鄭屹凱伸出手。
尹明揚猶豫了一秒,還是握住了他的手:“成交,不過要提前說好,公共區域的衛生輪流做,冰箱裡的食物可共享,帶朋友來的話要提前告知。”
“很合理的要求。”鄭屹凱鬆開手,“我就說,你去哪兒找比我更好的。”
鄭屹凱坐在餐桌前,幾個飯盒在桌上一字排開。
食堂的飯菜雖然說不上色香味俱全,但好在都是大眾口味,也不是預製菜。
尹明揚拿了家裡的筷子遞給他,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安靜地吃著晚飯,氣氛有些微妙。
“那個……”尹明揚打破了沉默,“你還有甚麼要搬來的東西嗎?”
“過幾天會搬點書過來吧,基礎生活用品可以再買。”
“前幾天的事,謝謝。”
“是指哪件事?是假扮‘男朋友’?”
“……”
“那時候說的都是氣話吧?‘追你的男人多到數不清’。你就像長在樹頂的蘋果,雖然格外誘人,但只有真正有勇氣的人才敢對你動心,畢竟採到的機率太低,沉默成本太高。一般的男人更願意選擇那些伸手或者跳一跳就能夠到的,那種蘋果味道其實也不錯。”
“……”
尹明揚是美而自知的那種人,世人往往覺得美人在事務上會有更多的便利,只有她們自己知道,在學業、工作中展示出自己的水平,而不是在背後被人議論“她不過就是臉蛋長得還可以”,需要額外付出更多努力。
尹明揚心頭浮起一個問題,她問鄭屹凱:“你第一次談戀愛是甚麼時候?”
“高二,暗戀過隔壁班的一個女孩子。”鄭屹凱放下筷子,禮尚往來,“你呢?”
“我是大一。”尹明揚又問,“你談過幾個?”
“我說一個正兒八經的都沒談過,只有暗戀過別人的份,你信嗎?”
尹明揚揣摩了一下他口中“正兒八經”的含義:“不信,以你這樣的外貌條件,光暗戀你的肯定就有大把,怎麼會沒談過女朋友。”
“是真的。你談過幾個?”鄭屹凱問她。
“一個,你前幾天見過了。”
鄭屹凱“嗯”了一聲,沒有馬上做回應。
“我大一暑假的時候認識的他,在一起兩年多吧,”尹明揚語氣聽起來很隨意,“挺認真的,都快要結婚了,結果他把我甩了。”
“他……”鄭屹凱想說點甚麼,卻被尹明揚打斷。
她淺笑:“談戀愛這事累人。耗時間,耗精力。我暫時不想再來一遍了。”
聽到這兒,鄭屹凱如果還不懂尹明揚的意思,那他就是個呆子了。
“戀愛的好處是甚麼呢?是餓了、渴了、累了,會有人給你端茶倒水、推肩捏背,寂寞了、空虛了,有人陪你聊天、逗你開心,怒了、心煩了,也有人給你當出氣筒、為你解憂。”但他偏偏還要試著鼓動她。
“我會自己端茶倒水,可以去spa館推肩捏背,一個人時候也有很多事可以做,我的生活裡似乎不需要多一個人。”尹明揚起身,先收拾了自己的那部分餐盒。
“我知道為甚麼你這樣優秀的蘋果沒人敢去採了。越美麗越誘人的蘋果,不一定甜,可能是一隻毒蘋果。”
起初尹明揚還以為他真的只想當一個租客,合著,原來他一直有東西要暗示。
她對感情這事很敏感,一個單身男性,試圖借宿她家,她明白他有所企圖。
至於那企圖是甚麼,如果是其他男人,她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但鄭屹凱,她拿不準。
不過她拿得準的是,她現在真的不想談戀愛。
“既然是你帶的飯,今天我洗碗。”這是她和梁曉菁當時的默契原則,飯你做,碗我洗。
從家裡搬出來,一個人住之後才發現,陽臺很容易積灰,洗手池和馬桶也很容易發黃,廚房的櫥櫃門每次做完飯都要擦一遍,否則只要短短几天就會變得油膩。
獨居以後才對婚姻沒有任何期待,因為光是做家務就很費時間。
即使請了一位家政阿姨每週進行打掃,很多事情還是無法假手與人。
洗衣機洗完衣服,並不會把衣服一件件掛起來晾曬;哪怕一件不晾全靠烘乾機,工作完畢,清理塵盒和疊衣服也還是逃不掉。
風扇和空調都是需要定期清潔的,就連綠植的葉子也是要經常擦的,看起來很美好的各種擺件,背後都是一堆隱形家務勞動。
鄭屹凱看著廚房忙碌的她,若有所思。
是不是每個人都有過那樣的時刻?無意中選擇了一種陌生的飲料,卻一口就上了癮,或許因為它口感好,又或許因為包裝上一句經典的廣告語,更或許沒有任何原因,就是喜歡。
好像他當年對少女時期的尹明揚的喜歡。
鄭屹凱收拾起自己吃完的飯盒,走到廚房,分類打包乾溼垃圾。
“姐姐,新的垃圾袋在哪裡,小區垃圾桶又在哪個方位呢?我想下去扔了,但是,沒有鑰匙,等下還得麻煩你給我開門。”
“曉菁留下的那串鑰匙你先拿去用,我已經放在次臥寫字桌上了。如果需要換你房間房門鎖的話,後天白天我幫你約一個鎖匠。”
“不用,我也沒甚麼貴重物品,能有一張安靜舒服的床用來休息已經可以了。”鄭屹凱擠到尹明揚身側,“我想先洗下手。”
“我洗完了。你用吧。”尹明揚看了眼鄭屹凱。倒是很細心,知道打包扔了之後還要裝上新的垃圾袋。
“我自己套,等你回來我再給你大致說下家裡的東西都放在哪裡。”
等你回來,家。也許尹明揚自己都沒發現自己用詞上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