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是他
尹明揚忙將頭髮吹到半乾,急急拉開更衣室的門。
走廊盡頭已空無一人。
想來此刻顧展韜應該已經離開了醫院,而鄭屹凱出於禮貌也未在護士更衣室門口等候。
想通知他一聲自己獨自回去了,才發現並沒有他的私人聯絡方式。
無妨,必須先回家去找梁曉菁,鄭屹凱的工號是多少來著?她沒注意過他的胸牌。
屆時釘釘裡查好了再聯絡他短號吧。
“姐姐怎麼拋下我一個人就走?剛利用完我就翻臉不認人。”在電梯口還是被鄭屹凱趕上。他壓低了聲音,語氣有些玩味,又像是不滿。他就知道,她一定會半路逃跑。
換上了常服的鄭屹凱,身上那股乾淨清冽的氣息更清晰了,像是某種雪松混著青草的厚重,彷彿整片深秋的森林都被揉進了衣物纖維裡。冷調男香奇妙地中和了醫院裡的消毒水氣味,形成一種獨特的存在感,強勢地入侵她的感官。
空氣微妙地凝滯了一秒。
尹明揚後退一步同他拉開些距離,脫離同他過分靠近的姿態。
有一同等電梯的家屬,對他二人略略側目。
“鄭醫生。”尹明揚再次強調這個稱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冷靜,才能忽略掉耳根悄然爬上的熱度。“這裡是醫院,請注意影響。而且,我並沒有‘利用’你,是你主動提出……”
“對對,是我主動提出送你回家的。”鄭屹凱從善如流地接過了話題,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弧度,似乎很滿意她的啞口無言。
“我趕著回去,是因為我合租的朋友突然通知我,她要去香江了。”她試圖同他解釋,倒也的確是事實。
“去香江很平常啊,是急著出差,你要幫她一起整理行囊?還是預備去玩遊樂園,喊她給你帶限定毛公仔?”
“都不是。”尹明揚無法對面前這個大男孩說出梁曉菁為愛赴香江的前因。“她這次去了,恐怕就是定居那裡,不會再回濱海了。”
電梯已經到了,從十二樓往下的轎廂,到了五樓已經彷彿一個沙丁魚罐頭。先前一同等候的家屬早一步踏入了電梯,尹明揚看了眼擁擠人群,轉身走向旁邊的安全樓梯。
“擠擠還是擠得進去的,我會護著你。”少人走路的安全通道內空曠安靜,講話都有回聲。
“穿著自己的衣服不習慣乘人那麼多的電梯,你可以理解吧?”是尹明揚工作後的才養成的一點小潔癖。比如再不會用自己的手指去按電梯按鍵。有人按了要去樓層的按鈕最好,避無可避的時候當然也會自己按,但是隻會用工作衣的手肘,或者隔著一張紙巾。
“你指的是‘進門處常備手消,家居服外出服分開,客廳半汙染區,書房清潔區,臥室的床無菌區’這種嗎?那,我也一樣。”鄭屹凱微笑,上班後才有的小習慣,他也差不多。
“或許你還漏了,下班要用酒精擦手機。”她提醒他另一個小細節。
“說到手機,我還沒有加姐姐微信,你掃我還是我掃你?昨天只加上了你們護士長的。”既然是她先提到了手機,此刻問她要微訊號顯得如此理所當然。
“工作短號也能聯絡的,看到手機上顯示的是單位電話會接的更快。我的工號是1117。”
“好巧,你的工號是我的生日。這是不是特別的緣分?”鄭屹凱眼底的笑意加深了。像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一圈圈名為滿意的漣漪。
“全院職工那麼多,11月份生日的的應該有兩三百個吧。就像每三百六十七個人裡面就會有至少兩個人同一天生日,這是一道普通的數學機率問題,只是這個隨機事件的結果,恰好落在了我們之間。”
她語速不快,邏輯清晰,條理分明,將他認定的“特別”,硬生生拆解、分析,歸入了“普通數學機率題”。
“機率題?”少有人走的樓梯間似有回聲,“那姐姐猜猜,你剛才那麼生硬冷淡地喊我‘鄭醫生’好多次,被前男友聽到,猜到我們在演戲的機率是多少?”他的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尹明揚的鎮定。
尹明揚的心猛然一沉。她確實沒想到那麼深。她只想快點結束那場令人窒息的相遇,卻忽略了顧展韜縝密的性格。
如果當時他並未走遠,被他發現他們只是在演戲,反而可能更激起他更強烈的不甘。
鄭屹凱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
“還有,姐姐,我們是到醫院門口直接攔車還是現在線上打車?你知道的,我才上班沒多久,發的工資只夠買輛腳踏車通勤。”
樓梯間的昏暗光線構勒出他側臉的輪廓,年輕的笑容裡沒有窘迫,反而是一種坦蕩的,甚至有點看好戲的期待,彷彿在等著看尹明揚如何應對這小小的問題。
尹明揚的腳步微微一頓,轉頭看他,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我住在醫院對面那個小區,走過去大概五分鐘。”
出了住院部大樓,雖然太陽已經高掛在天上,但還是有些靠不住的樣子。風嘩嘩地颳著,吹皺醫院中心湖的一池秋水。
時間已經不早,此時此刻,路上行人寥寥。
有幾片梧桐葉被風捲起,又被風帶走,鄭屹凱踩到了幾片乾枯的樹葉,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剛才那位前男友”鄭屹凱試圖將語氣平淡到彷彿在討論病例“你們剛分手嗎?別誤會,我只是想,如果他下次再來醫院糾纏你,知己知彼,我可以演得更像些。”
尹明揚的大衣下襬在風中微微晃動,勾勒出清瘦的輪廓。
她沒有回答鄭屹凱的問題,只有深秋的風在拂動她的碎髮。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轉眼已經走到了小區門口。
“就到這裡吧。”她並不想讓這位“臨時演員”知道她的具體住址。
“你確定,送到這裡就安全了?萬一他還在暗處看著,豈不是穿幫了?演戲演一半,有時比不演更麻煩。姐姐也不想功虧一簣吧?我至少送你到樓下。”
邏輯看似無懈可擊,卻透著強詞奪理的霸道。尹明揚一時語塞,卻也沒有停下腳步。
“小區門口有保安24小時值勤,我家樓下,探頭視野全包圍,根本沒有死角……”
尹明揚看著右轉第一棟,安保森嚴的“根本沒有死角”樓道口。明明近在咫尺,卻感覺隔著一道深淵。
顧展韜居然等在這裡!
“姐姐,你現在有兩個選擇。”鄭屹凱微微傾身,目光鎖住她眼裡的掙扎。
“第一,你現在丟下我自己上樓,坐實我們之間不熟。”
他頓了頓,看著她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第二,”他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絲蠱惑般的磁性,“邀請我去你家‘坐坐’。”
兩股巨大的壓力在尹明揚心中撕扯,一邊是被顧展韜發現她在欺騙他的慌亂,一邊是將鄭屹凱帶上樓引狼入室的擔憂。
熱戀過三年又分開三年的前男友,和昨天剛來科室的被她拉著演戲的新同事,天平兩端搖搖晃晃,不知道應該偏向哪一側。不論哪個選擇,都是進退維谷。
就在她內心天人交戰之際,鄭屹凱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看來姐姐需要一點小小的推動力。”他話音剛落,直接牽起尹明揚的手迎上前去。
“昨天急著,出門匆忙,忘了帶家裡的鑰匙,姐姐你來開門?”醫院臨走時她說的甚麼?合租室友要去香江,而且可能都不會再回來。那是不是,空出了一個“室友”的位子?
“揚揚,我在這裡等了你很久。”顧展韜的聲音低沉溫和,目光卻沒有從他們牽在一起的手上移開。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他對她現在的生活到底知道多少?
“前天你刻意繞了一大圈,是想要避開我嗎?但我看到了你拿在手上的快遞,面單上,清清楚楚寫的是這棟的地址。”
資訊時代,洩密早已見怪不怪,這是現代生活的常態。資料洪流奔湧的數字紀元,個人隱私早已散落在無數伺服器和雲端。
她卻釋懷地笑了,原來只是巧合罷了,真實的人生可比歐亨利小說精彩得多。“顧總的眼神真是不錯。”
“揚揚,不管你現在跟誰在一起,是誰都可以,可就是不能是他鄭屹凱!倒是你,我勸你,把眼睛擦亮些,這世上可沒有後悔藥。”有些話,當著鄭屹凱的面,他說不出口。
“她不需要後悔藥,倒是你,顧總,”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天生的篤定和令人信服的氣場,“跟蹤騷擾是犯罪!”
鄭屹凱接過尹明揚遞過的鑰匙卡,刷開了大門。
“真正的愛,是尊重她的選擇,是希望她過得好,而不是像你現在這樣,騷擾她的平靜生活。我們很好,不勞您費心了。”
單元門開啟,鄭屹凱極其自然地側身,拉住門讓她先進。
單元門關上,顧展韜的腳步依然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