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百人千相
宋竹知道關月醉的那個臭脾氣,硬生生的把各種情緒壓下。
專心致志的看著臺上自己的親孫子的比賽來。
纏鬥到第十二分鐘,林越的機關劍在一次碰撞中被打散了——十二節金屬片散落一地,他手裡只剩一個劍柄。
他後退兩步,喘著氣,額頭見汗。
宋聽站在原地,呼吸平穩,臉不紅氣不喘。他把那一張面具摘下來,拍了拍上面展覽的灰塵,掛回到了腰間。
林越愣了一下,咧嘴一笑:“你要認輸?”
宋聽沒回答。
他把手伸向旁邊翻開了第二張面具。
觀眾席瞬間安靜。
第二張面具是銀色的,不是那種暗沉的銀,而是水光一般的亮閃閃,表面有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文字。面具的表情是平靜的,但那種平靜裡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東西——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越平靜,越可怕。
宋聽把銀色面具扣在臉上。
但是甚麼都沒有發生。
林越警惕地盯著他,等了幾秒,甚麼都沒發生。他皺了皺眉,試探性地從腰間摸出最後三枚機關蝶,扔出去。
機關蝶飛到宋聽面前一米處,突然停住了。
不是被甚麼東西擋住了,而是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捏住了,懸在半空,動彈不得。
林越瞳孔一縮。
他想操控機關蝶自爆,但發現資訊根本傳導不過去——他和機關蝶之間的連線,被切斷了。
他臉色瞬間一變。
宋聽雙手合十。
臉上的銀色面具瞬間爆發出一陣輕微的蜂鳴聲。
其他人也看不清楚,他究竟是怎麼運作的,只知道擂臺上面的林越的膝蓋猛地一彎,像有一座山壓在了肩膀上。他咬牙撐住,額頭青筋暴起,膝蓋離擂臺地面只剩一拳的距離。
“你……這……”他掙扎著開口,聲音都在抖。
宋聽伸出手輕輕一揮,林越還沒有反應過來,就直接地飛出了擂臺外面。
哨聲響起,代表著他倆之間的對決,已經分出了勝負。
宋聽幾乎是以完全碾壓的局勢勝了林越。
其他的人這才反應過來之前他的一來一回的緩和對決,實際上是在試探對方的實力。
贏了之後,宋聽的臉上絲毫沒有見驕傲之意,反而是對林越輕輕一笑:“承讓了。”
隨即緩緩走下臺來。
裁判愣了足足三秒,才反應過來,舉起手:“宋聽,勝!”
林越膝蓋上的壓力瞬間消失,他一屁股坐在擂臺上,大口喘氣,後背全是冷汗。
他倆是這幾個擂臺小區中最先分出勝負的人。
人群瞬間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宋竹再怎麼謙虛冷靜,此時臉上也忍不住露出了驕傲的神色,摸著自己鬍子的手速都快了幾分。
旁邊立馬有人恭維他:
“老宋啊,你這個孫子啊,真不是一般人。”
“哈哈哈,哪裡哪裡。”
宋竹面子上謙虛著,但是那滿是驕傲的神色暴露了他內心的真實想法。
導師席上,顯然不少導師也注意到了這個年輕的人物。
一個老導師低聲對旁邊的人說:“宋家這一代,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他還這麼年輕……以後宋家怕是要靠他撐門面了。”
另一個導師點頭:“那叫林越的身法修得不錯,速度也快,反應也快,倒是也很強了,換了別人,一張面具就扛不住了。可惜了,他遇到的是宋聽。”
“聽說宋聽是那位的孫子?嘖嘖怪不得對方驕傲的本錢呢,實力不錯,人品看著也不錯,可比他那幾個眼睛長到頭頂的堂兄謙遜多了。”
藍圓圓看到了這一幕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容來。
她舉起手,遙遙地對著宋聽揮了揮手。
宋聽看到了,對她微微點頭。
只要其他幾個區域內的選手結束之後,那麼就要重新再次進行抽籤,這個抽籤是不定向的。
極有可能他會再次上場,因此抓緊時間休息才是最重要的。
沒多久,其他幾個區域的選手們也很快分出了勝負。
第一輪的第一場次的選手們的比賽也無比精彩。
可惜有著宋聽珠玉在前,看著倒是有些沒那麼驚豔了。
很快,每個人的名字後面分數顯示出來。
名字再次滾動起來。
第二組上漲的六組人裡面竟然有兩個熟悉的人。
———關雁關德這一對姐弟。
很顯然,她倆也是名人。
作為世家的子弟,姓氏掛著,走到哪裡都有著幾分名氣,但是與此同時出現的是,更加深重的壓力。
很顯然,這對姐弟並沒有。
關雁一套完整利落套裝,負手而立。
芙蓉冷麵,雖然年紀很小,已經隱約可見以後風姿。
關德雖然人品不怎麼樣,倒是繼承了一張好臉,站在臺上看起來倒也——
“人模狗樣。”
藍圓圓唾棄一聲。
“咋不把她倆再次分到一組對決?”
關家子弟看到自己家族新一代的人上場,立馬爆發出一陣歡呼聲。
吶喊助威。
有人頻頻朝著坐在校長身邊的關月醉這位關家赫赫有名的天之驕子看過來。
期待這一位“自己人”能夠看到家族後輩的發光處,但是並沒有。
——他依舊是那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似乎世界上無論是甚麼都無法引起他的興趣來。
比賽很快開始。
關德關雁雖然人品不怎麼樣。
但是實力實在是強悍,不愧是言靈世家新一代的佼佼者,才不過幾個瞬間,他們的對手全部敗在言靈之下。
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傳說中的關家言靈術,滿是大飽眼福。
又不禁心中羨慕。
就憑著說說話就能夠讓敵方俯首稱臣,這天賦實在是讓人眼熱,可惜只看血統和天賦,想要學都學不到手。
歡呼聲再次響起。
關德沐浴著成功的風,站在臺上洋洋得意,自己將對手如此輕鬆的打趴下,瞬間讓他自信心爆棚。
一雪之前小莫七給他帶來的恥辱。
就連對方明明已經投降了,他還刻意炫技,趁著哨聲還沒響起,故意多出了幾招。
有人看不慣他這樣的行徑,雖然贏了,倒是有著鄙夷:
“這個叫關德的言靈師,看上去道德品行不怎麼樣,贏就贏了唄,人家都求饒了,他還要炫技一樣讓對方出醜。”
“是啊,得饒人處且饒人。誰都不知道下一個比賽物件是不是比自己厲害,嘖嘖,對上這種人,也是麻煩……”
“誰說不是呢……”
相比較之下,他的姐姐關雁倒是表現很好,反而贏了不少好評。
很快,下一組比賽輪到了藍圓圓。
藍圓圓先從選手通道走出來的時候看到了宋聽的目光,他對著她做了一個無聲的口型:
【加油。】
藍圓圓點了點頭,隨著工作人員朝著自己的位置走去。
因為心裡面想著事情,又是第一次參與學院大比,藍圓圓繃著一張臉,看上去很是嚴肅。
但是偏偏她年紀很小。
又扎著兩個可愛的丸子頭,走起路來身上鈴鐺作響,叮叮噹噹的,因此,看上去更加可愛了。
觀眾席有人發出了善意的笑聲:“這小孩是來打架的還是來春遊的?”
而她的對手胡樓從另一側上臺。
他很高,一米九幾,也特別瘦,穿著一件黑色的短打,袖口紮緊,腳蹬一雙厚底布鞋。臉色有些蒼白,眼窩深陷,看著像是常年不見太陽的人。走僵門的人大多這樣——整天跟屍體打交道,陽氣都耗了。
他的武器不在身上,而是跟在身後。
一個僵人。
那僵人穿著一身灰白色的壽衣,面板是青灰色的,關節僵硬,走路的時候膝蓋不怎麼打彎,一步一步挪上擂臺。每一步都發出沉悶的“咚”聲,像是實心的木頭砸在地上。
觀眾席安靜了一瞬。
僵人——走僵門的看家本領。用秘法煉製的屍體,力大無窮,不知痛楚,是完美的戰鬥傀儡。
一般來說都是放在棺材裡養精蓄銳。
因為這東西很怕見到陽光。
結果這人倒好,大搖大擺地擺了出來,看來是對自己的實力無比自信。
“走僵門的啊,這逆天匹配機制。看來這小丫頭要輸了。”
有人忍不住已經開始提前惋惜起來了。
但是也有人秉持著不一樣的態度:
“那可不一定。”
“玄門不看年紀,只看實力。”
“說不定這小丫頭有些底牌呢。”
胡樓走到擂臺中央,看到藍圓圓的一瞬間一愣,咧嘴露出一口硃砂浸透了的黑壓壓牙齒,聲音沙啞:“喲,這不是那個押了那個關七的蠢丫頭嗎?小蠢丫頭,等會兒要是害怕了就認輸,我這僵人下手沒輕沒重的。”
語氣帶著惡意和玩味的輕視。
藍圓圓站在他對面,仰著腦袋眯著眼睛看他,對方實在是差得太高了,她得把頭仰成直角才能看到胡樓的臉。
看清楚對方的臉的一瞬間,她立馬就認出來了。
這不是前面說小七姐說得最囂張的那幾個之一嗎?
她臉上透出寒意,但是卻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不勞你費心,與其擔心我不擔心擔心你的僵人會不會怕蟲子。”
胡樓愣了一下:“甚麼?”
與此同時裁判令下:“開始!”
胡樓先發制人。
他從腰間抽出一根黑色的短鞭,凌空抽了一下——不是抽向藍圓圓,而是抽在僵人的後背上。
“去!”
僵人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像是甚麼東西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然後大步衝了出去。
它的速度比看起來快得多。一步跨出就是兩米,擂臺的地面被踩得砰砰作響,每一下都像有人在敲鼓。
一般能看到如此恐怖的樣子,估計就被嚇到了,哪曾想要對戰?但是藍圓圓卻沒有後退。
她站在原地,胖乎乎的小肉手一摸,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隻蟲子。
很小,黑色的,像瓢蟲但更圓。她把它放在掌心裡,吹了一口氣。
蟲子飛了起來。
直直地飛向衝過來的僵人。
緊接著,蟲子落在僵人的胸口。
僵人沒有感覺。它繼續衝,距離藍圓圓沒多少距離的時候突然停了。
不是自己停的,而是像被甚麼東西絆住了,它的腳步變得踉蹌,身體開始晃。它低頭看自己的胸口,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那隻小蟲子不見了,但胸口的位置多了一塊巴掌大的黑色斑點,像是面板在腐爛。
黑色斑點在擴大。
僵人的動作越來越慢,從大步衝變成了小步挪,從挪變成了搖搖晃晃地站不穩。
最後,它停在藍圓圓面前不遠處,雙腿像真人一樣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青灰色的身體開始從胸口向外腐爛,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胡樓的臉色變了。
“你——你給它下了甚麼?!”
藍圓圓拍了拍手,笑眯眯的:“蠱啊。專門對付死人的蠱。你們的僵人是屍體煉的,對吧?那它本質上還是‘死物’。我的腐骨蠱,專門吃死物,越死,它吃得越開心。”
她歪了歪頭,語氣天真得像在說今天午飯吃了甚麼:“哎呀真是糟糕,你的僵人,好像不能打了耶。”
僵人已經徹底不動了。它跪在擂臺上,身體像一塊風化了百年的石頭,一碰就碎。
胡樓臉色鐵青。
這個僵人可是花費了他無比多的心血,結果對方的小蟲子一吃,就吃掉了那麼多!
讓他心痛得想死。
他咬了咬牙,又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符紙——走僵門雖然不主修符籙,但長期和天師府合作,多少會一些合作特製的“鎮屍符”。
他咬破手指,在符紙上快速畫了幾筆,拍在僵人的後腦勺上。
僵人猛地一顫。
腐爛停止了。
但也沒有站起來。它只是不再繼續腐爛,保持著一副半腐爛的樣子跪在原地,像一座失敗的石像。
胡樓眼冒火光,深吸一口氣,扔掉短鞭,從腰間拔出兩把短刀。
“僵人不能打,我自己打。”
胡樓直接持刀衝上來。
他的速度不慢,刀法也很凌厲——走僵門的人不只會操控僵人,自己也是練過的,畢竟遇到僵人失控的時候,得自己動手鎮壓。
藍圓圓沒有再扔蟲子。
她從兜兜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竹哨子,輕輕吹了一下。
沒有聲音。
至少人的耳朵聽不到。
蟲子來了。
很快,從她的袖口裡面爬出了長相恐怖的蟲子,不僅僅是如此,甚至整個場館的四周,也有平日裡面經常見到的蟲子,這些蟲子彙集在一起,變成了一小條蟲潮,各種顏色的,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一條小小流動的河,從她身上漫出來,鋪滿了她腳下的地面。
長相可愛的小孩站在了各種形狀詭異的蟲子中間,這衝擊力極大的一幕,讓不少人倒抽一口涼氣。
胡樓一個剎不住,直接衝了進去。
他的第一腳踩下去,鞋底被甚麼東西咬穿了。第二腳,腳踝被蟄了一下,整條腿開始發麻。
“臭東西!滾一邊去,別在老子好事!”
他咬牙往前衝,短刀劈向藍圓圓。
藍圓圓後退一步,打了一個響指。
蟲潮猛地湧上來,像浪一樣捲住了毛崔的雙腿。他感覺自己的腳被釘在了地上,不是被纏住,而是被無數只小蟲子的重量壓住了。
寸步難行。
他低頭一看——那些蟲子不是在咬他,而是在“粘”他。有些蟲子分泌出一種透明的黏液,把他的鞋和地面粘在了一起;有些蟲子抱成一團,纏住他的腳踝。
他想揮刀砍,但蟲子太多了,砍掉一波,另一波立刻補上。
而且也不知道這小丫頭究竟是怎麼做的,不僅僅是對方養的蟲子,只要是在這個場館內的蟲子竟然都能夠受到召喚!
雖然能力沒有蠱蟲那麼強!
但是量實在是太多了,根本打不完!
藍圓圓站在三米外,把竹哨收起來,雙手叉腰,仰著腦袋看他,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你認輸吧。大部分都是普通蟲子,我的寶貝們還沒用毒呢,用了毒你就站不住啦。”
胡樓額頭上青筋暴露起。
他在走僵門也是有點名氣的,結果被小丫頭逼成這樣,面子掛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將兩把短刀插進自己的大腿。
觀眾席一片驚呼。
藍圓圓也愣了一下。
胡樓拔出短刀,大腿上兩個血洞,血流如注。但他的眼睛亮了——疼痛讓他暫時衝破了蟲潮的麻痺效果。
他猛地抬腿,硬生生把粘在地上的鞋底撕了下來,光著腳衝向藍圓圓。
三米。
兩米。
藍圓圓沒動。
一米。
藍圓圓嘆了口氣。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隻金色的蟲子,拇指大小,渾身泛著金屬光澤,漂亮極了就像一枚小金塊,她把蟲子放在掌心,對著胡樓吹了一下。
金色蟲子飛了出去。
速度不快,胡樓看到了,下意識揮刀去劈。
蟲子在空中拐了個彎,繞過刀鋒,落在胡樓的手背上,很快就飛走了。
胡樓感覺手背像被烙鐵燙了一下,整條手臂瞬間失去了力氣。短刀從手中滑落,哐當掉在地上。
他的腳步也停了。
不是他想停,而是身體不聽使喚了。從右手開始,麻痺感像潮水一樣蔓延到肩膀、胸口、左臂、雙腿。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一動不能動。
倒是隻有眼珠子還能轉。
藍圓圓走過去,仰頭看著他。
她伸出小手,把再次落在她的手背上的金色蟲子撿起來,小心地放回袖子裡。
“這個叫‘定身蠱’,不是真的定身,是麻痺神經。我阿媽說,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因為用多了人會真的癱掉。”
她退後兩步,輕輕一推,胡樓直接啪嘰一下倒在了地上。
不多不少。
剛剛好在區域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