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坨史萊姆（完）
他像是在展示著自己的藏品，挨個介紹著罐中的汙染者。
“他們都是優秀而堅強的人，和我擁有著相同的夢想和追求，那就是為了人類的進化而戰鬥。為此，我們可以付出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
“10年前，他們在我的指導下，根據每個人的基因特點，注射了定向汙染物藥劑，希望可以驗證人類前進的方向。”
“起初一切都很順利，汙染物藥劑改變了他們的身體，讓他們擁有了各種獨特的能力。但是後來，慘劇還是發生了，他們體內被改造的細胞，呈現出前所未有的攻擊性和易變異性，他們的身體逐漸不受控制，甚至出現了攻擊行為……”
“這些孩子們，他們曾經是那麼信任我，所以才義無反顧地接受改造。可我卻給他們帶來了災難。我們有辦法，只能將他們藏在這裡，茍且偷生，看著他們一個一個慢慢死去，期待有一天奇蹟能出現……”
戴所長轉過頭來，炙熱的目光看向宋昭沐：
“然後你就出現了，孩子，你知道你擁有多麼偉大的能力嗎？”
他指著大螢幕，聲音激動得顫抖：“根據我們對你的基因檢測分析，你的細胞可以抵抗所有的汙染物！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這意味著，只要將你的基因和汙染物定向基因結合，就可以創造出真正的，不會被汙染物感染、但又可以擁有特定能力的改造人！”
戴所長說得慷慨激昂，身後的研究員們像是狂熱的信徒，虔誠地注視著他，粗重的喘息昭示著他們的興奮。
宋昭沐默默離他們遠了些，挪到旁邊，湊近去觀察那些玻璃罐下的按鈕。她發現，每個玻璃罐都對應著一個編號，越往裡走，編號越小。奇怪的是，編號為1的玻璃罐空著，旁邊緊挨的牆壁上掛著幅照片，底下標著0。
宋昭沐視線停在那幅照片上，裡面似乎是團肉泥，兩顆化掉的眼珠子無神地望著鏡頭。
宋昭沐看得入神，沒發現戴所長已經結束了他的宣言，向她走來：
“那是0號，是我們第一個實驗品，他是個堅強的孩子，雖然沒有變異，但幾個小時後，就化成了灘爛泥，釋放出強烈的汙染性，就連最強力的消毒劑也無法殺死它。我們只能將他埋葬在了汙染區腹地。”
“至於1號”，他目光晦暗地看著宋昭沐，“她被背叛者帶走了，我們一直在尋找她。”
戴所長一步步向她走近：“好了孩子，我說了這麼多，現在輪到你來告訴我了，你願意留下來幫助我們，為了人類的未來而奉獻嗎？”
宋昭沐立刻把頭搖的像撥浪鼓：“不願意。”
“為甚麼？”戴所長張開手臂，指了指身後的研究員，“你想要甚麼？金錢、榮譽、地位？我都可以給你。”
宋昭沐眨眨眼：“我想不上班。”
“呵呵”，戴所長髮出意味不明的笑，“不要再拿那些無謂的理由糊弄我。小宋啊，你知道嗎？你跟你父母長得像極了，當時，他們也是這樣，裝作副甚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成功地欺騙了我……”
有研究員緩緩從四周靠近，宋昭沐聽見戴所長嘆息般的聲音：
“這次，我不會再上當受騙了……”
幾發麻醉槍刷刷刷地從空中飛過來，宋昭沐覺得這些研究員可能把自己當大象了。
她閃身躲開，黑色的絲液從她身後湧出，輕易便將麻醉針卷落。一把黑色的鐮刀憑空出現在了宋昭沐手中，她反手將鐮刀砸向玻璃罐。
警報應聲響起，堅硬無比的玻璃罐居然被砸出道裂口，有液體從裡面滲出來，汙染者被喚醒，在裡面拍打著玻璃，似乎隨時能撞碎玻璃出來。
“住手！”
宋昭沐聽見戴所長怒吼道，他雙眼爆出，血管凸起，左手變成了鋒利的尖爪，其他研究員也發生了些許變化，有的是從後背長出兩隻手臂，有的是胸前多了隻眼睛。
宋昭沐注意到，這些變異的部位似乎是拼接上去的，還殘存著縫合的痕跡，這就意味著，這些人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汙染者或者攜帶者，而是戴所長說的——改造人。
這些改造人一擁而上，向宋昭沐撲來，然後又似乎被甚麼東西絆倒，七扭八歪地摔倒在地。
宋昭沐趁此機會，又給玻璃罐來了幾下，裝著照片上那個女人的玻璃罐碎裂開來，女人倒在碎片裡，步足朝上摩擦了幾下，隨即翻身爬伏在地面，惡狠狠地撞進人群中，衝著戴所長爬過去。
“攔住她！快攔住她！”
戴所長大叫道，聲音愈發尖利，脖子上的肉塊鼓動著，似乎快要脫落。
研究員被分散開來，宋昭沐壓力減輕不少，她一邊繞著玻璃罐躲避攻擊，一邊那鐮刀敲碎那些裝著活物的玻璃罐。
越來越多汙染者被放了出來，場面一度十分混亂。但研究員顯然為此做了預案，取出針對汙染物的槍械開始射擊。汙染物四散躲避著，槍械在牆壁上打出無數彈孔，精密的儀器被射得粉碎。
宋昭沐趁亂摸了把槍，把頂燈打碎。實驗室裡頓時暗了下來，紅色的警報燈閃爍著，嚴重干擾著所有人的視線。
咕唧從揹包裡湧出，包裹著宋昭沐悄無聲息地移動到門口。咕唧的黏液在所到之處留下了傳送的通道，宋昭沐打算假裝從門口溜走，實際瞬移出去，然後報告研究所來處理這個爛攤子。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門外響起滴滴聲，像是有人正在進入。
“蘇，茜，張，達，向，幹，一，個，男，人。”
咕唧在她耳邊說道。
宋昭沐看了眼混亂的實驗室，如果現在進來，保不齊會被感染。
她當機立斷，和咕唧一起消失在了實驗室中。
大約兩小時前，蘇茜和張達送走宋昭沐後，總覺得有些不安。主要是戴所長實在是太殷切，並且張達還在戴所長身上看見了汙染物。
於是兩人假借上廁所的名義，甩開任天傑和萊特，計劃跟著宋昭沐以防萬一。但是研究所結構複雜，管理也極其嚴格，幾乎每道門都有門禁。
兩人跟丟了不說，還迷了路，被研究員發現了。
就在這時，兩人遇見了鍾政，他阻止了研究員，並稱蘇茜和張達是自己帶來的學生。
鍾政顯然和研究所的人員十分熟悉，研究員沒怎麼盤問就放了兩人。
等周圍沒有其他人，鍾政立刻問道：“宋昭沐呢？沒有跟你們在一起嗎？”
蘇茜和張達警惕地看著他：“您是……”
鍾政推了推眼鏡：“我叫鍾政，是……宋昭沐父母的好朋友。”
他神色有些著急：“我懷疑研究所的人會對她不利，我必須帶她離開。”
蘇茜和張達對視一眼，姓鍾嗎？當初宋昭沐在找她奶奶那個姓鐘的朋友時，給他們看過照片……說起來，跟這個人確實有點相似。
蘇茜不動聲色地問道：“你是怎麼直到她來這裡的？”
鍾政猶豫了一下，從口袋裡取出封信。
蘇茜和張達湊上去看了看，字型有些熟悉，落款是宋昭沐，內容大致是她和朋友來了中心區，打算去研究所闖禍，讓他明天過來解決一下。
蘇茜嘴角抽了抽，確實是宋昭沐寫字和寫作的風格。
她這才道：“小沐被研究所的人帶走了。”
恰巧這時，張達眼尖地看到路過的向幹，二話不說和蘇茜左右夾擊，把向幹挾持了。
鍾政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行雲流水地完成了刑訊逼供，讓鼻青臉腫的向幹帶著他們來到了大廳角落裡，偏僻的電梯間。
隨後，向幹就給他們開啟電梯，帶著他們走了進來。
眼看向幹十分配合，蘇茜和張達的臉色卻愈發沉重。對方似乎一點都不擔心他們會把人就出來，這就意味著，這個地方安全係數很高，或者說對他們而言危險性很大。
就在最後一道門即將開啟的時候，幾人突然面前一黑。再睜眼，蘇茜、張達和鍾政就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大廳裡。
宋昭沐正站在他們面前，手裡還拿著把黑色的大鐮刀，站在她身後的男人則提著個沉甸甸的大麻袋。
蘇茜和張達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的組合，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他……不是……這是怎麼回事？”
宋昭沐做賊心虛地把鐮刀塞進咕唧手裡，撓了撓頭：“那個……我待會再給你們解釋。”
她接過咕唧手裡的麻袋，把它推到鍾政面前，歪著腦袋眼巴巴地看著他：
“鍾叔叔，這是戴所長人體實驗的檔案，有了這些可以向研究所法庭舉報他嗎？”
鍾政開啟麻袋，看著裡面整齊排列的材料，只覺得有些眩暈。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尋找戴勝非法人體實驗的證據，可是戴勝作為研究所所長，許可權比當時作為副所長的鐘政高，再加上戴勝背後有金主支援，他不僅沒有找到，還受到了生命威脅，這才離開了研究所。
但是現在，這些材料就猝不及防、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他面前，讓他覺得自己可能是在做夢。
他還沒來得急掐自己一下，就聽見宋昭沐接著提議道：
“剛剛你們去的是戴所長的秘密實驗室，帶鎖這他們已經和被囚禁在裡面的汙染者打起來啦，估計再過半個小時實驗室的防護系統就會被破壞。或許你可以帶護衛隊來抓個現行。”
“嚯！”鍾政現在是真的覺得自己心肺驟停，他深吸了幾口氣，“不行！萬一洩露了，整個研究所甚至整個街區都會被汙染……”
宋昭沐見他十分緊張，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前看來這個鍾叔叔應該不是個壞人。
“其實我剛剛算錯了，實驗室應該還可以撐半天。就是不知道里面的戴所長和研究員還能撐多久。”
宋昭沐說道，兩隻圓眼睛看著鍾政，乾淨又明亮：
“鍾叔叔，我不想被別人知道參與過這件事，您可不可以幫幫我？奶奶說過，如果我遇到麻煩，可以來找您的！”
鍾政看著宋昭沐還帶著稚嫩的臉龐，似乎又看到了當年她的父母，他重重地點點頭：“你放心，這件事交給我處理吧！我一定會還所有人一個公道的！”
他說完就低頭翻著通訊器：“我認識一些研究員，他們從前都是我的學生，這些年也幫我暗中調查，我先叫他們過來……”
鍾政解釋完，剛準備撥通電話，就發現周圍的宋昭沐、蘇茜和張達都不見了，只剩下一大麻袋資料和孤苦伶仃的自己。
蘇茜和張達被宋昭沐拉著第二次瞬移後，大致弄清楚情況。宋昭沐這個男朋友有個特殊的能力，可以將人移動到所有去過的地方。
現在三人回到了酒店。
蘇茜和張達本來想著趕快收拾行李回B-2城，到時候就算中心區有人找麻煩，他們也有準備時間。
但是宋昭沐卻說不著急，她坐在咕唧懷裡，給他們大概說了事情的經過，安慰他們道：“我們現在走了，才更加奇怪。這件事塵埃落定也就這兩天，反正我們隨時都能回去，等等也沒關係。”
想到她男朋友的能力，蘇茜和張達瞬間心態放平，把自己的行李又擺回去，拉著宋昭沐要出去逛街。
宋昭沐是拒絕的，但蘇茜說要給她買漂亮衣服時，咕唧卻叛變了。
踩著午後西斜的落日，四人在蘇茜的帶領下，逛了一家又一家商店，給街坊鄰居和單位同事買了各種各樣精緻的小禮品。
宋昭沐被拉著買了幾件小裙子，累得縮在咕唧懷裡，把臉貼在它胸前柔軟冰涼的粘液上，小聲嘟囔著：“我的衣服不都是你變得嗎？”
咕唧手臂上掛著一排袋子，走起來卡拉卡拉地輕響，像是應和著它說話的節奏：
“我，喜，歡，吃，你，的，衣，服。”
“而，且，內，衣，需，要，買。”
宋昭沐後來才發現，這傢伙趁她不注意，買了好多亂七八糟的內衣，等到她迷迷糊糊地穿上，又暈暈乎乎地脫下，躺在咕唧懷裡聽著它黏膩的咀嚼聲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當天晚上，中心區研究所所長戴勝因非法人體實驗，被汙染者殺害的新聞佔據了頭版頭條，引起了中心區居民強烈抗議。
中心區研究所高層即將經歷大洗牌，為了穩定局勢，研究所任命曾擔任過研究所副所長，在學術界很有名望的鐘政擔任臨時所長。
聽到這個訊息，第二天早上，宋昭沐一行人就迫不及待地收拾東西回到了B-2城，畢竟中心區再好，也沒有他們掛念的人。
宋昭沐回了B-2後，日子再次恢復忙碌和平靜。但同時有些事也在悄無聲息地變化著。
中心區新上任的研究所所長對研究所體制進行了一系列改革，最明顯的就是回收站的防護要求更嚴格了，中心區撥了大筆資金用來強化防護措施，大大降低了回收員被感染的風險。
回收站能招到的人越來越多，宋昭沐的工作壓力自然而然變小了。
每天下午六點，宋昭沐就會準時走出回收站，抱住等在門口的咕唧，和它踩著夕陽慢慢地走回家中。
咕唧在買了內衣後，意識到了錢的重要性。從中心區回來後，它就加入了張達的僱傭兵小隊。
張達對此當然是十分歡迎，自從咕唧加入後，小隊的安全係數噌噌往上漲。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周圍的汙染區就被他們掃蕩了個遍。
隨後他們還和官方護衛隊合作，進入了B-3，透過最新研發的試劑將汙染物清理乾淨，重新恢復了B-3城區的秩序。
唯一令他有些頭疼的是，作為居無定所的僱傭兵，咕唧居然每天都要準時上下班，時不時還要請假陪女朋友。
張達沒辦法，只好舔著臉搭搭便車，時常回家看看阿婆和茜茜。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B-2周圍變得越來越安全了。像是有甚麼看不見的防護網，城區裡罕有汙染物的蹤影。
越來越多的人遷往B-2周圍，許多工廠建了起來，商鋪也開遍了街區。
第二年的某天，宋昭沐趴在咕唧背上，哼著小曲回到家中。一進門，就看見了灑滿地板的金色陽光。明亮寬闊的玻璃鑲嵌在牆壁上，晚風捲進來，吹著窗簾輕輕晃動。
宋昭沐像第一次進入中心區那樣，眼睛亮晶晶地哇了聲。
她縮在咕唧懷裡，兩人窩在沙發上，看著窗外漸漸變暗，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暖黃的光從周圍居民樓的窗戶裡暈染開來，像是幅繽紛的油畫。
月亮爬上樹梢，寂靜的黑夜中，兩道身影逐漸交·融，黏液蔓延開來，滴落在地板上，急促的喘息聲中，有人在低語：
“咕唧，我好幸福。”
……
“沐，沐，我，也，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