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坨史萊姆
宋昭沐進了房間就驚訝地哇了聲。
這個酒店有大大的落地窗，從窗戶往下看，映入眼簾的是整座璀璨繁華的城市。
要知道，在邊緣區，所有的房子都沒有窗戶，因為擔心汙染物會透過窗戶侵入，或者屋子裡的燈光和氣味會吸引汙染物。
但是在中心區，落地窗就像是普通的裝飾品，出現在了這樣高的樓房中，足以見城區是多麼安全。
宋昭沐身後的揹包中湧出黏液，很快就變成咕唧的樣子將她抱在懷裡。
宋昭沐坐在它臂彎裡，眼睛裡倒映著五彩斑斕的光點：
“咕唧，要是B-2也可以變成這樣該多好呀！”
咕唧黑乎乎的洞洞眼看著她，應聲蟲似的點頭：“好。”
雖然換了個地方，但是有咕唧陪著，宋昭沐心態又很好，幾乎倒頭就睡。
咕唧用身體包裹著她，幾縷黏液安靜地貼著窗邊，“看”著樓下任天傑和另外幾個研究員道別，透明的絲液順著他們交握的手緩緩蔓延。
第二天一早，宋昭沐他們就坐上了專車，大約行駛了30分鐘，車子駛進高大肅穆的鐵門，順著平整的路面，穿過兩排鬱鬱蔥蔥的樹木，停在了一棟五層高的大樓前。
早有昨晚見過的研究員等在門口，和任天傑握了手，衝著宋昭沐他們笑得熱情：“又見面了，我是向幹，歡迎來到中心區研究所，戴所長已經等候多時了。”
走進樓內，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緊張忙碌地穿梭著，不時有人對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
一行人被帶到了會議室坐定，等了幾分鐘，門口傳來渾厚的笑聲，穿著白大褂，身材微胖的老人走了進來。
任天傑立刻站了起來：“戴所長！”
戴所長和他握了握手：“歡迎歡迎！”
他又走過來挨個和萊特、蘇茜、張達、宋昭沐握了手。
“大家都坐都坐，今天看到你們這些年輕人很高興！能解決B-3汙染物洩露那麼大的案件，居然都這麼年輕，人類的未來還是很光明的啊！”
幾乎所有人都知道，戴所長是中心區研究所的核心人物，是汙染物研究界絕對的權威，沒想到近距離接觸，居然如此隨和。
大家不由放鬆下來，戴所長和他們聊了聊家常，這才進入正題。
“這次來，首先是要表彰你們，其次呢，我也想問問大家，有沒有人願意來中心區工作。對於你們這些人才，我們中心區可是十分需要啊！”
除了任天傑滿口答應，在場的人臉上都露出猶豫的神色，戴所長就體貼到：“大家不必急著給我答案，頒獎儀式在明天，今天你們好好去中心區逛一逛，頒獎結束後你們再做決定。”
他說完，眼神終於落在宋昭沐身上：
“你，叫宋昭沐對吧？”
他溫和地看著她：“我看了你在B-2回收站寫的工作報告，非常有見地，我很看好你在這方面的天賦，真誠邀請你加入我們中心研究所。”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宋昭沐身上。
宋昭沐撓撓頭：“算了吧，我不喜歡這裡。”
嘶——
現場不知誰倒吸了口涼氣，沒想到宋昭沐拒絕的會如此沒有情商。
戴所長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他還是笑呵呵地問道：“哦？不喜歡哪裡？”
宋昭沐眨眨眼，顯得有些單蠢：“不喜歡上班。”
戴所長一噎，隨即哈哈笑道：“年輕人還是要有點朝氣啊！”
他似乎喉嚨有些不舒服，悶悶地咳嗽兩聲，和向幹招招手：“這樣吧，老話說‘不知其事、不斷其謀’，我讓向幹帶著你去參觀參觀研究所的工作，之後你再決定。”
宋昭沐臉皺起來，虛弱道：“這和加班有甚麼區別？”
任天傑見戴所長的臉色微暗，連忙呵斥道：“宋昭沐，戴所長親自邀請你，這是多麼難得的機會，你不要不識好歹！”
宋昭沐無辜地看著任天傑，懵懂又委屈道：“任所長，不是你跟我說不要答應的嗎？”
任天傑愣了下，隨即暴跳如雷：“你瞎說甚麼呢！”
宋昭沐坐得板正，眼睛亂瞥著，不敢和任天傑對視，看起來有甚麼難言的苦衷。
戴所長懷疑的目光在任天傑身上轉了圈，咳了兩聲道：“小宋啊，你可能是誤會天傑的意思了。”
宋昭沐繃著臉：“我沒有！明明是他說的！”
戴所長打斷她的抱怨，安慰道：“好了好了，我會批評天傑的，這下你願意去看看了嗎？”
宋昭沐這才罷休：“好吧，那我就去看看吧！”
戴所長點點頭：“那我就先去忙了，向幹你帶著小宋去參觀，天傑和萊特，你對中心區也熟悉……咳咳咳……就陪著蘇小姐和張先生去逛逛吧。”
他說完就走了出去，看背影有些匆忙。
向幹帶著他們離開大樓，任天傑怒氣衝衝地走在前面，宋昭沐和蘇茜、張達自然而然的落到最後。
蘇茜小聲和宋昭沐叮囑道：“應該只是讓你去看看，如果不喜歡，也不會強迫你留下來。有甚麼事及時跟我們聯絡。”
宋昭沐點點頭，跟著向幹離開了。
蘇茜目送著她矮矮的背影，總覺得有些不放心。她捅了捅旁邊的張達：“你說戴所長是甚麼意思？”
張達像是才回神，揉了揉眉心：“不知道，我總覺得……有點奇怪……”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看得蘇茜拍了他一巴掌：“有話就說。”
張達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到最低：“剛剛，我在戴所長身上……看到了紅色。”
蘇茜一愣，紅色，是汙染物的顏色。
“你……”她看了眼張達被長髮遮住的左眼，這是他今天專門弄的髮型，就是怕自己的模樣引人注目，“你確定？”
張達點點頭：“剛開始還沒有，他離開的時候……準確講，是他咳嗽的時候，我似乎看到了紅色……”
向幹帶著宋昭沐來到了後面的實驗樓，這裡的裝置明顯比回收站先進很多。光消毒門幾乎隔幾步就是一個，特殊的建築材質能有效防止汙染物洩露。除了在實驗室種工作的研究員，其他人都不需要穿戴防護服。
向幹頗為驕傲地向宋昭沐介紹著，帶著她穿過整潔明亮的走廊。透過透明的特製玻璃，可以看見研究員擺弄著各種高精密儀器，認真地記錄著甚麼。
傳輸帶從每個實驗室運出密封好的廢料，傳送到地點後全自動銷燬。還在半自動化狀態下工作的宋昭沐流下了羨慕的眼淚。
向幹帶著她最後來到擺著漂亮的綠植的大廳，牆壁上掛著研究所成立以來歷代研究員的照片和無數榮譽證書。
宋昭沐一眼就看見了最中間的那張。
向幹一直注意著她的動向，此刻笑了笑，指著那張照片到：“這是戴所長擔任所長後，第一屆研究班子成員。可惜，現在很多人要麼離開這個行業，要麼被分配到了各個地區，擔任重要領導崗位，很難再聚在一起了。”
宋昭沐看著照片裡面那兩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垂下眼睫，輕輕點了點頭。
身後的揹包似乎是感受到了甚麼，厚重的力量包裹著她，讓她有種被咕唧緊緊抱住的錯覺。
宋昭沐的心情頓時就好了很多，她黑乎乎的豆豆眼看著向幹：“結束了嗎？可以走了嗎？”
那副迫不及待的樣子讓向幹嘴角抽了一下。
他轉身，帶著宋昭沐走到樓梯口，瞳孔識別後進入電梯：“還沒有，接下來才是最後一個。”
電梯停在了地下3層。
這裡的防護程度比地上更加嚴密，用於製作覆身機甲的特殊金屬像是不要錢似的嵌在周圍，消毒試劑無間斷噴灑著。
兩人透過層層防護門，停在了扇狹窄的金屬門前。向幹比了個請的手勢，轉身離開了。
等到他退到防護門外，面前的金屬門才開啟，露出裡面放滿玻璃罐的實驗室。
大大小小的罐子裡裝著渾濁泛白的液體，裡面浸泡著各種形狀怪異的類人生物。這些變異生物顯然是某種汙染物或者……攜帶者，他們並沒有死亡，但被罐子裡的液體壓制了身體機能，只能用麻木而怨恨的視線注視著外來者。
在罐子的周圍是層層疊疊的置物架，上面整齊擺放著檔案卷宗。罐子後面，是靠著牆壁的試驗檯，上面密密麻麻擺著各種器材，牆上無數塊螢幕拼成張巨大的面板。約莫有十幾個研究員背對著他們坐在那裡，痴迷地盯著螢幕上不斷複製增殖的細胞。
聽到門口的聲音，所有人都猛地回頭。
坐在中間的戴所長也轉過身，渾濁的眼睛裡佈滿血絲死死地盯著宋昭沐，脖子上有個被撓破的洞咕咕湧出鮮血。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這才轉身從試驗檯上類似於消毒櫃的器材裡，取出塊長滿肉芽的面板，按在自己喉嚨上。
宋昭沐看戴所長脖頸上那迅速被堵上的血洞，隔著不近的距離都能聽見肉芽刺穿面板、粘合生長的聲音。
“嗬嗬……小宋……你終於來了……”
她聽見戴所長起初發出女人般尖利的聲音，隨著他說話才漸漸恢復成從前的音色。
啪啪！身後突然傳來拍打聲，宋昭沐轉頭就看見有個長著纖長觸鬚和三對足的女人用頭撞擊著玻璃罐。
戴所長身後立刻有研究員，面不改色地走過去，伸手按下玻璃罐下的按鈕，高濃度乳白色液體注入，女人瞬間昏迷過去，胸部起伏變得幾不可見。
宋昭沐這才看清女人的面龐，十分眼熟，似乎在剛剛那張合照最右邊……
“不用擔心”，戴所長說道，“她死不了，她可是融合了變異蟑螂的汙染基因，擁有著死而復生的能力！”
他憐惜地隔著玻璃罐，描繪著女人的臉：“只可惜，汙染賦予她永生，卻讓她失去了人類美好的身體。”